好怕

    “她每次来打针都要怕的,哈哈哈哈,人家比你小的小朋友来打针都不怕了。”赤脚医生已经在拆针管了,淅淅索索的撕塑料袋声传来,像是绳子一样将她的心扎紧。

    可就是这样害怕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还在笑,就连秦祈也忍不住笑。

    陆怀委屈极了,偷偷瞄了一眼医生,只见他边笑边从容地将针头伸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把里面透明的液体抽了出来,抽了整整半根注射管。

    “不要打针......”陆怀忍不住扭动着身子,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不要怕,很快的。”秦祈还在安慰她,一双手使着劲儿将自己按在她怀里。

    “不要......”

    “我要找......”她想要找......

    她要找......

    她要找的那个人肯定不会这样逼着自己做不想做的事的。

    她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么害怕的。

    “别怕,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陆怀愣了愣。

    只因她认得秦祈的声音,而说这句话的声音,并不来自秦祈。

    她从‘秦祈’的怀里抬眼,‘秦祈’棉服的领子高高的,戳出一个角来,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而从另一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说话的人模糊的脸。

    肯定不是秦祈了。

    看着好像年纪挺大了。

    却也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阿婆。

    一时间,陆怀觉得自己呆傻住了。

    从这个人怀里直起腰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拨开遮挡视线的衣服,好让自己再看清一些眼前这个人。

    可无论自己怎么试图看清,都看不清。

    只觉得这面容的轮廓是陌生的,气息却是熟悉的,无比熟悉,熟悉到让她忘记了害怕......

    “你是谁......”陆怀凝视着她,轻问。

    那个人先是不说话,可正当陆怀要拿出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劲头再问时,对方好似笑了,因为说话的语气都是带着笑意的,她笑着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陆怀:“......”

    我不认识你......

    “好罢,那你觉得你是谁呢?”

    陆怀:“......”

    我当然是陆怀。

    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静悄下来了,自这个陌生人代替秦祈拥着她之后,连阿爹都不见了,陆怀茫然回首,想看看那个赤脚医生杜康还在不在了,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臀处就感知到一下尖锐的疼,再后是冰冷的液体,推入了身体。

    赤脚医生没有走,赤脚医生还在恪尽职守,为每一个到他这里来寻求帮助的病人解决病痛烦恼。

    “病人家属在吗?”

    “在。”

    “叫什么名字?”

    “哦,李玉娴。”

    陆怀:“......”

    李玉娴。

    是这个名字。

    就是叫李玉娴!

    她要找的人,就是叫李玉娴啊!

    李玉娴!

    陆怀想把这个名字大声地喊了出来,可发现自己的嗓子只能沙哑地、轻微地发出一个个单音节。

    周身的一切突然开始崩塌。

    那不甚明亮的白炽灯在眼前、在远处、在天上如同棉花糖一样化开,眼前的墙,淡蓝色的漆料一片片滚落,像是泡进了热水里的油画,一瞬间就面目全非。

    陆怀惊恐地颤抖着,什么都顾不得了,抵死将自己投入那唯一的、可供慰藉的人怀里,失声尖叫:“救命!救命呐!”

    “别怕,乖,别怕......”

    “我怕呀!”陆怀大哭,死命地紧闭双眼,不敢再看周围的一切。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呢,乖......”

    “李玉娴......”

    她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