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者淡淡地落下卜言，而后为面前客人细细斟茶。
茶香氤氲，白气飘飞在带着三分潮气的春色中，很快散落。
但她的客人好像并不领情。
那人颇有些怠懒的抬眼。他眉眼温润柔和，还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浅笑，说出的话却莫名带了几分凉意：“说人话。”
“人话就是……”
卦者又取出几支卜签——其上明晃晃地写着求签人的名字：枫煜。
卜者斜着眼偷瞄着对面，沉吟一会儿，方续言道：
“天在上，泽在下。人行泽上，尊卑有序、循礼而行。”
“履虎尾，不咥人。深处险境，柔逊谦顺、化险为夷。”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求卦的大爷一挑眉，很是顺手地抄起卜签给了她一下。力道不大，卜者却莫名从中品出些不悦的意味：“不说点我爱听的?”
要她说什么?要她怎么说？
卜者心知肚明：这支卦对于枫煜来说，烂的是明明白白，坏的是彻彻底底。
但她不敢这样表达出来，只能含糊道：“呃……意思就是这卦，嗯，很好，但是还不够好……要不，您再考虑考虑下凡的事儿?”
“不等了。”
那人却转身，丢下一句话，拂袖离去。
“你的卦不重要……我等的够久了。”
……
凡间，上清学宫。
一道身影执伞立在朦胧雨幕中。那人素白道袍，外罩着水墨广袖，青丝则被一顶阴阳鱼冠松松挽起。
——这人，正是上清学宫最年轻、最帅气、最受女学子们欢迎的长老：谢青玄。
今日，他在此，将奉上清道祖之命，秘密接待一位从上清天来的贵客。
上清学宫自由道祖组织修建以来，就承担着连接上清天与凡间的功用。迎接天神这种大事，两千余年来也有过那么一两次。
要是没记错，前两次，都是由学宫掌门私下里执行的。
可今日有些不同，据说道祖她老人家在掌门殿里面法相一落，指名道姓，要的就是谢青玄来接人。
谢青玄：？
接到任务，他很是疑惑：
他一不爱凑热闹；二好像和道祖也没那么熟；三好像全上清天的各路神仙都和他结过梁子。
道祖，怎就突然想到他了？
还没等谢青玄想明白，脚下传送阵法就忽然亮起。
“来这么快?”谢青玄收回思绪，内心已经在推测来人会是谁了。
阵眼中的阴阳鱼活了过来，摇头摆尾，越游越欢。
眨眼间，阴阳鱼渲开一幅黑白交错的水墨长卷。阵眼处，风铃清响。
一道红影从容踏出时空交界。墨色退散，天光倾落。
细雨初歇，暖阳照见来人的眉眼。
春山画眉，秋水点眸，金光落进他含笑的眼中，温润清雅，却也疏离难近。
谢青玄刚在心里赞了声“好风采”，定睛一看，顿时噎住：
……等等，怎么是……这位?！
谢青玄强压下呛咳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他端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沉稳姿态，心里却凉嗖嗖的。
……道祖，您要害我！
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枫煜上神啊——
想当年，谢仙君年少，嚣张不羁。带着一身反骨，巅峰那年拳打天帝，剑指古神，就差把上清天直接戳穿。
……总之就是没少在天上惹是生非，欠下的因果都能写满三卷天书。后来是有贵人力保，才让他免于人头搬家的惩罚，只废了他的仙途，让他终身不入上清天。
……哦对，还附赠了上清学宫终生无偿劳务合同。
谢青玄一向想的很开：能打工还上的都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对眼前这一位……上神枫煜。
他是真真切切，欠了对方一个泼天的大人情。
——大到把谢青玄整个拆了，按斤秤卖灵石都还不起的那种。
当年，他一罪：不慎炸了这位上神座下的半壁仙岛。
虽说洞天福地可再修复，但……
偏偏他二罪：阴差阳错，间接性导致一位神官被天道抹杀了。
那人什么结果来着......?
似乎是——神魂俱碎，永无轮回。
而那人是谁来着……？
又好巧不巧，正是这位大人一手带大的崽。
谢青玄：“。”
天要亡我，何患无辞……
他这边脊背发凉，枫煜却似有所觉。他眼尾轻轻一瞥，就见谢青玄眼神飘忽，像只做错了事耷拉尾巴的狐狸，可怜兮兮的。
枫煜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他本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