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的交情惠妃不会看不出来,这是添个帮手还是找个对头呢,就不怕她蓄意争宠?
阮随云茫无头绪,只能静静喝茶——惠妃难得以礼相待,她不赏脸就太见外了。
惠妃本想等对面先开口,自己才好把话题引到和亲上头,谁知阮随云的嘴跟被缝上似的,她只能没话找话,“你父亲的忌辰将至,本宫请了宝华殿的法师,许你在宫中祭拜。”
阮随云有点意外,雍王案是宫中最大的忌讳,连她父亲一个小小从犯也被打入泥潭脱身不得,别说参拜,想烧点纸钱都不成。
惠妃却公然请大师开坛做法,这恩情未免太重了。
阮随云不得不起身谢恩,“娘娘仁德,臣女感激备至。”
惠妃眼角浮现一丝朦胧笑影,“应该的,日后你远离故土,临了总得了却这桩念想。”
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阮随云面露惊愕。
惠妃也不再遮掩,“本宫决定,让你替腊月和亲。”
腊月是三公主的小名,因她是近年关生的,三公主懂事后一直很委屈,觉得母亲不疼她,起名都这般敷衍——可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惠妃再怎么刀子嘴,那也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十月怀胎的艰辛,非当事人不能体会。
她叹息,“随云,本宫的心情你应该能理解,腊月她性子太娇,连洗衣做饭都不会,要她和亲等于要了她的命。你不同,你样样能干,哪怕身在戎羌,本宫相信你也会如鱼得水的。”
呵呵,简直把她夸出花来。阮随云心内冷笑,就因为我能干,便活该代人受苦吗?
阮随云不吵不闹,只道:“娘娘,我毕竟不是真公主。”
名义上为养女,玉牒却未改,这些事,只消一打听就能出来。惠妃此举怕是会弄巧成拙——漠北人知道后会有什么后果,她有想过吗?
惠妃神色不改,“但你也是昭霞公主唯一的血脉,尊贵无比。”
此事并非无旧例可循,世祖皇帝那朝就男盛女稀,别说公主了,连个正儿八经的郡主都找不出来,末了还是经验老道的大臣们查阅典籍,说公主之裔亦为帝统,同样可为两邦建交。
当然,还有些旁的附加条件,看具体怎么磋商了。
阮随云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多讽刺啊,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是帝裔,不需要了就是罪臣之女,敢情她这一生都是身不由己的。
可是,这些人待她如草芥,凭什么她要为这些人牺牲?
阮随云深吸口气,“若我不答应呢?”
惠妃闲闲抿了口茶,“那本宫只好请徐妈妈作伴了,正好身边缺个忠实可靠的老仆。”
阮随云目眦欲裂,她竟拿嬷嬷来威胁她!
可以惠妃为人,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这宫里但凡能爬上高位的主子,哪个手上没沾点血?
阮随云唯有沉默,“娘娘,我就要嫁人了。”
就非得是她吗?不能再想点别的办法?
惠妃听出对面在服软,这让她分外愉悦,果然,世人皆有软肋,端看你怎么利用罢了。
语气也多了分轻快,“本宫让高僧批过命,你跟祝六八字不合,若勉强在一起,恐怕克人克己,甚至殃及血亲。”
祝六郎信不信不好说,他那个寡母肯定会听。
果然呢,找她之前就把什么都打算好了,无非请君入瓮。
她就像长乐宫春天的风筝,飞得再高,线依旧在惠妃手里,人家轻轻一扯就能将她拽回来。
阮随云只觉异常倦怠,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脚步沉重地离开。
三公主仍在廊外探头探脑,想听听里头谈得怎么样——没有动静,莫非竟欣然接受了?想也知道,这是阮氏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当王妃总比嫁个瘸子强。
及至瞧见阮随云的脸色,她吓了一大跳,讪讪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到底还是有些内疚的。
母女俩一模一样的说辞,在阮随云看来只是鳄鱼的眼泪,她微哂,“是啊,公主真是善解人意,只怪我天生父母双亡,没人替我打算,只能当您的垫脚石!”
三公主被她戳中命门,又羞又恼,“你怨我也没用,又不是我让那些蛮子来求娶的,这是情非得已,我能有什么办法!”
说完,便口不择言地离开了。
阮随云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弱者只能依附强者生存。
可是,甘心吗?
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