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嫔笑个不停,竟至咳嗽起来,阮随云忙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又亲自斟了杯茶来。
静嫔缓过气,方才扒着脸皮向她道:“你瞧瞧我这眼睛。”
阮随云认真端详,比一般人瞳色浅些,接近琥珀色。
但并不吓人,她可以想见静嫔年轻时候模样,像一只纯种波斯猫儿,娇慵可爱,憨态可掬。
静嫔抿嘴笑,“以前还要淡呢,年纪上来倒是渐渐深了。”
可除此之外,轮廓与中原人别无不同,一样的黑发白肤。故此她见到皇帝时也没多少抵触,反而分外亲切。
后来才知,皇帝终究是皇帝,不是她的丈夫。
两人契阔一回,阮随云瞅着时候不早,下定决心告辞。
静嫔很是依依,“阿六就快回了……要不再等等?”
番邦没那么讲究男女大防,她挺想让儿子见见这位阮姑娘。
奈何阮随云态度甚为坚决,静嫔苦留不住,只能目送她远去。
等六皇子赵睢回来,就见母亲立在门首,宛如一块望夫石。
真是……以前也没这般作态,又是打哪学来?
赵睢知道母亲听风就是雨的个性,为了融入中原文化穷尽心力,为此没少受那些嫔妃作弄。
可终究是无用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这句话,便钉死了他们母子所有的努力。
赵睢叹口气,怕母亲在冷风里受凉,便欲搀她进去,怎料静嫔回过神来却嗔怪他,“怎不早些回来,叫阮姑娘好等。”
阮姑娘?赵睢怔了怔,眼前划过一抹倩影。
静嫔絮絮叨叨将自己被御花园中被人刁难一事娓娓道来,“人家帮了这样大的忙,怎么也该道声谢才是,你娘我不懂礼数,可不只好指望你了。”
赵睢莞尔,“既这般,改日我亲自去一遭罢。”
静嫔方才闭口,她自己当然是不敢走远的——怕迷路,好在生了个聪明儿子,比她强出十倍。
还欲说些体己话,赵睢却已端端正正坐到书桌前,点燃灯烛,预备温习今日功课。
静嫔哑然,人家都是逼着不肖子孙上进,到她这根本没提任何要求,却这样自发自觉,莫非是接他老子的代?
静嫔并没指望孩子如何出色,以她的出身,所生子嗣注定无法承继大统。可赵睢打小好强,没人给他启蒙,便自个儿拣人不要的书卷回来,刻苦攻读,逢到不懂之处,又舍得拉下脸面去向他三哥、四哥乃至身边伴读求教,受尽戏弄也不改其志。
末了还是皇后见这孩子可怜,上书陈情,皇帝方才开恩许他跟诸皇子一同进学。因开蒙太晚,落下许多课程,赵睢不得不付出十倍百倍努力,才勉强跟上进度。
静嫔却又惶恐,怕儿子天资过露遭人嫉恨,幸而赵睢不知是有意藏拙还是怎么着,每回评比总是稍稍落后,才得以皆大欢喜。
静嫔私心并不愿太过招摇,当个闲散王爷,到时候将她接出府安生度日也就是了。
宫里的日子实在难熬,静嫔虽封号为静,性子却并非寡淡,反倒颇好热闹,所谓深居简出,乃不得不为之罢了。
丈夫也就罢了,原就指望不上,可儿子性情却也跟他老子一般木讷,成日枯坐,一天看能否说十句话,叫静嫔甚是郁闷。
还是得有个媳妇啊,婆媳俩关起门来闲话家常,那是想唠多久就多久,还不怕被人听墙角。
想到未来的美好愿景,静嫔忍不住笑起来。
烛火渐微,赵睢剪了剪灯花,照在墙上的影子随风拖长,依稀显出几分窈窕。
他忽然又想起母亲所说的阮姑娘。
其实毫不意外,她是惯爱打抱不平的。尽管年岁渐长城府也深了,骨子里仍是一副侠义心肠。
犹记得小时候,自己被三哥四哥身边太监按在草堆里拳脚相向,是她出来厉声喝止,那样单薄,却屹然护在他身前,如天神般巍岸。
当然也是怕的,赵睢瞧见她脚尖轻轻颤动,但就这般虚张声势,愣是撑到对面先泄了气,怏怏而去。
赵睢捂着一只眼珠,半边脸上露出笑影来,不敢纵声,怕母亲猜疑。
虽阮随云也并非什么好出身,他俩仍是不相称的,何况,她也未必瞧得上他——嫁给一个异族皇子,注定要卷入宫中波谲云诡,数不尽的纷乱争端。
他只愿她平安,如此足矣。
静嫔打着呵欠过来,本想劝他早歇,却见儿子脸上通红一片,唬得大惊失色,“怎么流鼻血了?叫你别昼夜用功,上火了吧!”
赶紧让人取牛黄清心丸来。
赵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