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边缘,杯沿的凉意浸进皮肤——这船行的事还没理顺,家里又添了这桩事,前路像是被雾罩着,看不清,却得一步步走下去。
大厅里未撤的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猎猎响,边角扫过廊柱,像谁在暗处抽着气。香烛的甜腻混着纸钱燃尽的灰味,在空气里凝着,压得人胸口发闷。李戈、静华和陆崇各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烛火在供桌上明明灭灭。
李戈指尖无意识抠着太师椅的扶手,父亲临终时“梧……梧”的气音在耳边又响起来——原来不是糊涂话,是在念梧州,念那对他没来得及安置的人。接回来?给那孩子入李家的谱?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满厅的白幡压得发沉。
没人留意梁国华何时站在了厅门口。他这几日住公馆东厢房,进出都拣着没人的时辰,像团影子——毕竟是外男,总需避嫌,若不是丽姐去请,此刻该在房里核对船行账目。刚走到门边,就听见了里面的话,他倒不觉意外,旧时老板有外室原是常事,只静静站了片刻才走进来。
“先别慌着做决定。”他走到李戈身边,声音压得平稳,“让她们先回梧州住着,日子照旧。”说时眼尾扫过静华,她眼下的青黑几乎要浸到颧骨,“船行的事你刚上手,先把运营理顺了最要紧。弟妹这几日熬得狠了,该歇一歇。凡事从长计议,不急在这一时。”
陆崇听着这话,又看梁国华的样子——能住进李公馆,还敢直接拿主意,这位新副总怕是跟李家渊源不浅。他起身走到李戈面前:“总经理,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嗯。”李戈点头,语气定了些,“明天你带她们去灵前磕个头,完了就随你的船回梧州。”
梁国华在旁补充:“陆船长,往后每月从账上支十块大洋,托人送去梧州给她们母子。先这样安排着。”
李戈顺着话头应道:“就按华哥说的办。”
陆崇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厅里又静下来。梁国华看着李戈发白的脸,又瞥了眼静华攥得发白的指节:“船行交接的事我查了些,老总经理出事前,刚划了笔款子订新船,这笔账得盯紧,别出岔子。”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还有那些年轻船长,你多走动走动,他们服你,往后才好用。”
“我知道了。”李戈喉间发紧,“辛苦你了华哥。”
“说这些见外了。”梁国华看了眼静华,“弟妹先回房歇着吧,这里有我和李戈在。”
静华点点头,起身时扶了把桌沿——连日的熬煎,让她连站直都觉得费力。她走后,梁国华才又开口:“眼下稳住船行最要紧,家里的事放一放,等过了这阵,咱们再慢慢合计。”
白幡还在风里响,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李戈望着父亲的遗像,忽然懂了——从前觉得父亲是座山,如今自己站到山的位置才明白,山的根基,原是要扛住无数风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