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在透着寒气的土坑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愤恨:“谁知道我是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呢?说不定,他只是从这么多编号里,随便挑了一个长得像他的,拿来当儿子养罢了。”
六岁的王胜眨了眨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认真地端详着王强的面容。看着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嘿嘿,那他为什么不选我当儿子呢?我跟你长得也挺像的呀。”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天真的疑惑,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他望向与自己一同蜷缩在土坑里的少年。
王强闻言,低头仔细打量起这个紧紧挨着自己的小男孩。月光透过土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脸上。确实,他们眉眼间竟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丹凤眼,同样微薄的嘴唇,甚至连鼻梁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忽然,这个正被他注视着的小男孩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还跑吗?”
王强猛地回过神,那股坚定要逃离父亲的意志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他倏地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茶园在夜色中沉寂如墨,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再无其他声响。这片黑暗中,等待他的是完全未知的前路。
王强低下头,给仍坐着的王胜一个坚定的眼神:“我走了。谢谢你。”
王胜却一动不动地拉着王强的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强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试图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读懂这个六岁孩子眼中的深意,“你想跟我一起走?”
“你想跑出这片山,”王胜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超乎年龄的笃定,“你从没来过这片后山,而我天天在这里穿梭。你需要我的帮助。”
王强冷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他的智慧,显然远超过他的年纪。他是不是真的六岁又怎么能断定的了呢。
“所以呢?”王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色中氤氲开,语气里带着被消耗殆尽的耐心。
“你需要我。”王胜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中的认真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他,王强绝对走不出这片茶山。
王强内心挣扎着。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带他出去后会索取什么代价,不知道这个看似纯真的孩子是否值得信任,更不确定这个六岁的孩童是否真能在黑暗中引领他逃离这片复杂、绵延的茶山。
王胜像能看透他的心思一样,认真的小脸上,勾起了笑容。
“其实我自己随时都可以跑出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太小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逃出去了,也活不下去的。我逃跑的结果,要么是被抓回这片茶山,要么就是死在外面。”
这番话让王强不得不重新思考。确实,在这个混乱的山区,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这个混乱的山区里,最终的归宿,就真的如同他说的那样。
王强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代价呢?你帮我逃出这片山,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需要。”王胜的回答干脆利落,眼神无比真诚,“我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我只想跟着你。我需要一个依靠,而你,需要逃出这片山。”
“为什么觉得我能成为你的依靠。”
“你被老爷打的时候,从不求饶,就坚定的自己承受,哥哥,你一定能成大事业。”
“我可以相信你吗?”王强犹豫着,却又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信任,朝王胜伸出了手。
“当然。”王胜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布满伤痕的小手放进王强的掌心。
而后来的一切,确实印证了王胜当年的预言。王强从一个拉土方、运水泥的小工,一步步做到了如今手下有工人、手中有项目的二包商。
那一夜,茶山主人大发雷霆,暴戾成性的他惩罚了整个茶山的人。然而再严厉的惩罚,再汹涌的怒火,也追不回他一心培养的继承人。
王胜紧紧拉着王强的手,在茶山的小径间灵活地穿梭。他像个熟悉每寸土地的小鹿,时而左转,时而右拐,时而蹲下身子从低矮的灌木丛中钻过。王强跟在这个小小的身影后面,惊讶于他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
“这边,”王胜压低声音,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小路,“这条路只有我知道,是野兔子走出来的。”
他们踏着露水,踩着落叶,在朦胧的月光下艰难前行。王强的裤脚被荆棘划破,手臂上添了几道新的血痕,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跟着王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