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被他突然逼近的严肃气势弄得一怔,那双透过镜片直视过来的猩红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起的细微气流。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悄悄爬上耳廓,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暗暗拉开了这过于贴近的距离,强自镇定地问道:“有什么问题?”
“......等我弄清楚再跟你说。”
王胜的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尸体被迅速而谨慎地运回了法医中心。这一次,宋十元没有等闻时,直接坐上了张科的车。现场需要闻时坐镇指挥,进行更深入的勘查,而宋十元则一心只想尽快回到那冰冷而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搞清楚王胜身上的问题。
刑警支队,法医中心,解剖室。
冰冷的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掩盖不住即将开始的解剖工作带来的肃杀之感。张科再一次跟随着宋十元走进了这间他已然熟悉却依旧心怀敬畏的房间。与第一次尸检王强时不同,这次不需要费力清场,因为大部分警力仍集中在案发现场,回来警局的只有他们两人。
张科已经穿戴整齐,冷静地端着他的记录板和数据本,屏息凝神,等待着宋十元拿起那套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器械。
而此刻的宋十元,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往常截然不同。那不仅仅是专业性的严肃,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沉,使得这本就低温的环境仿佛又骤降了几度,寒意刺骨。他站在解剖台前,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胜那具焦黑而僵硬的尸体上,久久未动。
终于,他伸出双手,支撑在解剖台冰冷的不锈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而张科,早已在宋十元静止的时间里纹丝不动了。
在这片唯有他能够活动的绝对静止空间里,宋十元并没有像上次对待王强那样,直接呼唤死者的名字。并非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具躯壳的身份——他太清楚这就是他们追捕多日的王胜。他迟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在王胜的尸体内,他感知不到任何“人魂”的存在!
宋十元在这静止的空间里,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这具焦黑的躯壳,内部是死寂的、空洞的,仿佛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容器。三魂七魄,荡然无存,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时,解剖室的门开了。如同上次一样,门外是一片深邃、浑浊、翻滚着不祥黑暗的虚无。在那片令人不安的混沌边缘,依旧矗立着两道模糊不清、散发着森然寒意的身影,它们的轮廓在虚无中摇曳,看不真切。不同于上一次的,是门外的混沌更显浑浊和黑暗。
宋十元甚至没有回头,冰冷得如同解剖台上金属般的声音便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响起,只有一个字:“滚。”
门外的两道身影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证命神真正的冰冷和严肃。随即,一个仿佛从空洞深渊中传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穿透了虚幻的门扉,回荡在解剖室内:“查明原因,上报地狱。” 声音落下,那扇虚幻的门如同被一只大手猛地拉扯,“唰”的一声彻底闭合、消失,门后恢复成了现实世界中法医中心走廊的景象。
宋十元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静止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烦躁。他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王强去的地方,不是地狱,但王胜是。
宋十元身为命神,在人界除了需要在规定时间里抓回那一百只恶鬼,他还需要将人死后的人魂分往不同的地方。
行善,则上天。
作恶,则下狱。
他只负责将人魂召出来,至于门外来接他们的是谁,他无从知晓,只有门开的那一刻,他才能知道是哪一方来接这个人魂。
解剖室门关上的瞬间,但宋十元并未立刻让时间恢复流动。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异于常人的、此刻隐隐泛着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解剖台上王胜那具空荡荡的躯壳。他重重地、带着无尽困惑与压力地长出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静止的空气中凝而不散。这个案子,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牵扯出的东西远超他的预期。眼下,他能提供给闻时的,恐怕只能是一份最常规、最“科学”的尸检报告了。
下一秒,凝滞的时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张科眨了眨眼,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看到宋十元重新戴上了眼镜,然后面无表情地伸手,从器械台上拿起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张科的脑袋里还没找到自己看见宋十元摘下眼镜的画面,却看到宋十元戴上眼镜的动作,他还没来得及解开疑惑,就听见了宋十元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开始记录。”宋十元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仔细听,仍能察觉到一丝压抑着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