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距离警局大门仅剩两个红绿灯路口时,一路阻止宋十元说话的闻时,却突然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有没有后悔的事?”闻时依旧保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目光游离地看着窗外一棵棵飞速向后掠过的行道树,语气如同这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疏离的冰冷。
“你不让我说话,现在倒来问我问题!拒绝回答!”宋十元有些赌气地说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闻时早上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状态就极其不对劲。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躁郁,与往日那个锐利坚韧的队长截然不同。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昨晚或许真不该强制的送她回家,还不如让她在队里简陋的值班室休息,这样至少他能跟闻时一起挤在休息室,也好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完全隔绝在她的心门之外。
“……现在说吧,”闻时终于坐直了身子,在副驾驶位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面向正在开车的宋十元,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没什么温度,“让你说话。你有没有后悔的事?”
“有。”宋十元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是个神的话......”闻时追问道,眼神里带着探究,“你的一辈子,是不是比我们人要长很多?”
“没有。”宋十元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神,也不过只是个用来区别于人的名头罢了。神也有生老病死,神也必须遵循规则秩序,神界同样……赏罚分明,也有诸多不尽人意、无可奈何之处……我只是,与你身份不同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番话说出后,闻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甚至连最初那个关于“后悔”的问题,宋十元具体后悔什么,她似乎也失去了追问的兴趣,就这么让它无声地滑了过去。她明显的心不在焉和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状态,让宋十元的眉头锁得更紧,心中的担忧如同蔓延的藤蔓,越缠越紧。
车辆最终平稳地驶入了市局大院。闻时几乎是车刚停稳便推门而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强行支撑的僵硬,很快便再次投入到对王胜的全力追捕之中,试图用无尽的工作淹没所有纷乱的思绪。
而在那座空旷而昂贵的别墅里,闻定山在目送载着闻时和宋十元的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回到餐厅或书房。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朝着二楼的尽头走去。
他停在二楼走廊最深处一扇房门前。这扇门与其他房间光洁的房门不同,颜色略深,门把手上甚至落着一层薄灰,显然已久未开启,并且通常紧锁着。闻定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淡淡樟脑以及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极其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天光。
闻定山伸手,“哗啦”一声,猛地拉开了窗帘一角,一束强烈的光线瞬间刺破昏暗,照亮了房间内的景象——
这里不是一间普通的卧室或书房。四面的墙壁,从天花板到踢脚线,几乎被密密麻麻的照片完全覆盖!而照片的主角,几乎全都是他的儿子闻岳和儿媳秦昭。他们穿着警服的结婚照、生活里的温馨合影、单人执勤时的抓拍……各种尺寸、各种色调的照片交错层叠,贴满了每一寸墙面。
在这些属于闻岳和秦昭的回忆海洋里,间或掺杂着一些闻时的照片——大多是她穿着警服的背影,或是侧面照,鲜少有正面的、笑容灿烂的特写。她的影像如同闯入者,嵌在父母的身影之间,带着一种突兀又融合的奇异感。
这整间屋子,俨然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充满偏执与悲伤的回忆圣殿,或者说,是一座精心营造的、只属于闻定山一个人的痛苦囚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悔恨。
闻定山缓缓走到房间中央一张老旧的红木书桌前,桌面上也摆放着几个相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其中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银质相框,里面是闻岳身着崭新警服、意气风发的单人半身照。
他用粗粝的指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照片中儿子年轻英俊的脸庞,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痛楚。浑浊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顺着他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玻璃相框上,溅开细小的水痕。
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在这个无人可见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所有身为企业掌舵人、身为一家之主的坚强外壳,显露出一个失去独子、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普通老人的脆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上众多照片中的一张——那是闻时几年前刚从警校毕业时,他派人拍下的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