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脾性再暴躁,总还是正常人,不至于到李莲花口中所说的,将自己亲手抚育长大的嫡传弟子“一剑杀死”的地步吧?莫辛看着李莲花信誓旦旦的脸,满腹狐疑。
“不不,我年幼时有多嚣张,多讨人厌你是亲身体会的吧。”他越发地振振有词,好像嘴里无限贬低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十年就是因为我不孝,我忤逆,才将我师父气死了。我师娘要是见到我,肯定不是立刻清理门户,就是把她自己也气死了,所以从人伦和珍爱生命计,上山之事还是稍微缓缓吧。”
他的话真假参杂,充满了逻辑陷阱,不熟悉这一套的关河梦还的确叫他唬住了,可莫辛最擅长的就是较真。她认真地想了想,说道:
“不会的。朝廷已经三令五申禁止私刑,别说是师徒,即便你只是拿着卖身契的仆从,她若打杀你,那就是犯罪,还是重罪。”她圆圆的眼睛清澈得叫人发怵,“至于另一种情况,我和关侠医都在,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到时我们一个施针,一个喂药渡气,保证给救活。你不必担心。”
......他是担心这个吗?!李莲花扶额。反而作为大夫阅尽人生百态的关河梦,倒是在这一来一往中咂摸出点道道来。
“我去洗碗,你们慢吃。”他施施然地拿起碗筷,把空间留给颗粒度完全对不齐的患者和“患者家属”。
“所以你的顾虑是已经解决了吗?咱们可以继续启程了吧?”搞不清状况的莫辛直头直脑地问道,“咱们再走个一天就可到了。”
李莲花看着小楼外那渐渐变得符合记忆模样的山景,心中慌张的感觉也跟着越发茂盛。这一条明明指向绝地逢生的道路,在他眼里竟然变得令人生畏起来,甚至竟希望它永远也走不到头。或许是当下一刻,或许是早至十年之前,他就像世界上所有的混不出人样的孩子一样,对回家有多渴望,就有多痛苦。
“我不要回云隐山,而且我不想说理由。”他扭过半边身去,近乎赖皮地扔下一句话,丝毫没注意到只有在某人面前,他才有这随心由性的一面。
莫辛没有生气,也没有错愕,只眨巴眨巴了眼睛。
“难道你真怕你师娘揍你?”
“......”
“那就是,你还是觉得我是个信口开河的庸医,说找到祛毒的法子都是诓你的。”
“......没有。”
“哦,我知道了,不会是因为你师娘做饭太难吃,给年幼的你产生了心理阴影吧?”
“当然不是!”李莲花努力绷出一个严肃批判的脸,岂知维持不到几秒,自己也实在无奈破功苦笑,“不过……是挺难吃的……”
所以他小的时候大多都是师父做饭,有时师父下山来不及回来了,也绝不敢麻烦师娘下厨,而是由师兄代行父职,喂饱他这个半大小子——毕竟,谁敢吃一位能把辣椒放成枸杞的女士做的饭呢?
李莲花眼中不由自主出现怀念的神色。那段成名前在云隐山上的日子,虽然每日都盼望着快些满师下山,实现他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抱负,但有看严格实则宠爱他的师父师娘,有保护他为他无限兜底的师兄,一切都真实而温暖,好像还比较快乐一点。
“你老是说,以前的李相夷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以至于被厌恶还不自知,可我有时想,只有在长大的过程中一直被无条件的爱所包围的人,才能活得这样‘没心没肺’吧。”
孩子总是敏感而脆弱的,他出身不幸,照理说会养成看人眼色、讨人喜欢的起码的生存技能,可他偏偏就长成了不屑于矫饰,爱憎分明的样子。
“漆前辈、岑前辈,还有那时的二门主,肯定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我相信,你师娘要是看你能活着回来,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
“世间之最大不孝,在于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让你师娘知道,明明有一线生机你却试都不试就放弃,她又会如何呢?或许这才会气死她。”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将来自胸腔深处的震颤压住,竭力不让泪光冲出眼眶。当太过老实的人拿起一柄名为真诚的刀时,其威力之大无人可承受。只是豁开的口子虽让人痛,可也矛盾地带来一股清凉快意。
或许面对现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艰难。
“快吃吧,都凉了。”李莲花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拾碗筷,“上了山之后,你就只能吃我师娘的‘好菜’了。”
“没事,那些干制汤料小方我手上还有好些呢,饿不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