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阮侭昀看清了。
是常祈怀。
他名义上的“临时主治医师”。
两个月前,在他气跑了不知第几任医生后,这个男人才空降到三区,顺手接下了他这个烫手山芋。
阮侭昀在剧痛中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嘲弄的笑容。
常祈怀的单片眼镜后,是一双颜色极浅的瞳孔,像是被初雪覆盖的铂金,泛着清冷光泽。
那双眼与他唇角温润的弧度截然不同,太冷静、太透彻,如同冬日冻住的湖面,映得出人影,却毫无温度。
阮侭昀在那片湖中看见自己——一个模糊阴郁的轮廓,像跌入冰面的落叶。
可仅一瞬,那影子便无声碎裂消融,被那道目光轻易穿透。
仿佛从未被进入那人的眼里。
他莫名感到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愤恨,收回笑容,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常祈怀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察觉到了他右耳的异常。
他没再说话,而是直接从上衣口袋抽出了自己的医生证件,用硬质的边角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阮侭昀的脸颊,让他看清上面的字。
编号:003962101964
姓名:常祈怀
部门:三区
职务:主治医师兼病区督导员。
“记清楚了,”
常祈怀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是你的医生,常祈怀。”
说完,他抖了抖烟灰,然后,在阮侭昀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将那点猩红的烟头,毫不留情地按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侧面!
“呃——!”
皮肉被灼烧的剧痛让阮侭昀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呜咽,止咬器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
常祈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反应。
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用极其清晰、极其缓慢的口型无声地强调,
“是,你唯一需要服从的那一个。”
烟味、血腥味、尘土味、消毒水的冷气……混杂成一种绝望的气息将他包裹,成了他坠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他太累了。
耳边是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之处的嘈杂人声和持续不断的刺耳鸣响。
妈的,死人……不得好死的……死人……
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着,彻底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
黑暗。
黏稠、湿冷、带着脏器蠕动的微颤。阮侭昀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逼仄的猩红。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活物般向四面八方抽搐、延伸。
墙壁不再是冰冷的水泥,而是覆盖着带着湿润微光的、暗红发紫的肉质褶皱,随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心跳缓缓起伏、收缩。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腐化的腥甜,还有一种……脏器深处翻涌的酸败气息。
他正僵坐在通道正中一张孤零零的木桌前。
桌上,一个老式的黑色座式话筒。
唯一的光源是嵌在肉壁上的几盏红灯,灯泡外层凝结着血珠般的红色玻璃罩,光线被滤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断断续续、诡异地闪烁着。
天花板上,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都被粗重的铁链锁死。
这里像一个怪异的迷宫枢纽,无数通道以他为中心辐射开去,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怎么?
生化危机的迷宫吗?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铃声不是来自听筒,而是从四面八方肉壁的深处、从那无数紧闭的门扉后面炸响!
刺耳得如同刮擦玻璃的金属指甲,又带着濒死的凄厉。
整个走廊随之剧烈一颤!
那些覆盖墙壁的暗红褶皱剧烈抽搐,在阮侭昀的注视下,一个个脓包般鼓胀、裂开!
噗嗤。
噗嗤。
噗嗤。
一颗颗眼球从那裂开的肉隙中钻了出来。浑浊的、布满猩红血丝的、瞳孔几乎扩散到边缘的眼球。
它们无规则地转动着,视线却冰冷地、毫无偏差地,全部聚焦在阮侭昀身上!带着黏液的湿滑声响。
阮侭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起身,冲到桌边,一把抓起了话筒。
没有问候,没有询问。
“咚……”
不是听筒里的声音。
“咚……咚……”
声音沉闷,沉重,带着血肉的粘滞感,从脚下……从四周……从那些布满眼球的肉壁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