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知道。”陆凛语气不变,眼神却微微一闪,“林强也是高层。”
“但不是决策核心。我看了他的案卷,他只是人力系统和合同口的分包管理,说到底,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参与资金池设计和投资分发。”应泊轻轻翻页,嗓音淡得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材料,“现在这个局面,遭殃的只有底下那些小虾米。”
陆凛沉默了一瞬。
“是他们自己走了歪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把合法工具用在非法途径上,那就得承受后果。”
两人对话戛然而止,应泊也不再打趣,专心低头在电脑上敲字。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合上电脑。
“写差不多了,我去看守所提讯了。”他淡淡说了一句,把电脑收进包里,“看看还能不能从其他嫌疑人嘴里撬出点新东西。”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怎么还把自己当助理。”应泊依然是那副欠欠的语气。说完,他一手拎包,一手拿案卷,匆匆走出办公室,只留下办公区里空落落的键盘声和翻纸声。
“对了。”应泊忽然又站住,侧身斜睨陆凛一眼,“刚刚那个律师打的是你私人电话?”
“嗯。”陆凛没敢瞒他。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多嘴,但你刚入额,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应泊面上没什么表情,“我们和辩护律师,还是尽量保持距离——只是个提醒。”
陆凛坐在位子上,静了几秒。
外头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他盯着面前桌面上的文件,手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偶尔不经意地打节拍,仿佛在消磨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应泊的话他不是完全没听进去,但电话里顾明渊那句“随意”还在脑中盘旋,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服软——也没想求他退一步。
有意思。
五分钟过去。他终于站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往应泊的工位凑过去。那边电脑还没锁,屏幕亮着,文档还没关闭,是应泊刚刚写的补充侦查提纲草稿。
陆凛站在桌前低头看,视线迅速扫过总结段落。
“……考虑到本案中嫌疑人在涉案公司中的职责边界、权力层级及参与程度,目前尚不能排除其主观恶意程度不及集资诈骗既遂所要求的“非法占有目的”,建议考虑补强证据支持其作为帮助犯或转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方向处理……”
他看着那几行字,眉头缓缓皱起,嘴里低低嘟囔了一句,自言自语一般:
“怎么就不是集资诈骗罪了……”
他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敲了敲应泊桌角,又沉默下来,不愿再想下去。
脑海里忽然闪回起顾明渊那天在派出所的背影,讲述大学靠奖学金度日的神情,以及方才那个略带不屑又懒洋洋的语调:
“有分歧,才有辩护空间。”
实在有意思,不仅是这个案子,还有这个人,陆凛想。
*
望海市傍晚忽然起风,雨急来又急停,街上残余着潮意,沿路灯牌一盏盏亮起,照得人行道闪着一地斑驳细碎的光影。
顾明渊下车时有点慢,站在车门旁,抬手拉了拉西装的下摆,低头看了眼皮鞋上的灰尘,蹲下轻轻一擦。
他穿得不算夸张,但显然不是随便一套衣服:深灰色的修身西装,暗纹细致,衬衣熨得笔挺,袖扣是金属质感的黑曜石款,低调到位,领带打得工整,连鞋带都重新系过。他站在车边,借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摸了摸鼻梁上的眼镜,确认妥帖,这才提步走进了餐厅。
餐厅在城市边缘,落地窗外是一片水汽弥漫的湾河,装修不算奢华,但处处精致,灯光柔和,服务人员礼貌中带着训练有素的距离感。顾明渊刚踏进大堂,立刻有一位女服务生迎上来。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他微微一笑,语调平稳报出一个名字,“江文昱。”
服务生神色一变,像是瞬间理解了什么,点头:“请随我来。”
她领他穿过蜿蜒的走廊,灯光从木质格栅间洒落,最后,他们在一个靠窗的包厢前停下。
包厢门轻轻打开。
江文昱已经坐在桌前。他穿着藏蓝色衬衣,系着一条浅色针织领带,身形消瘦,面目干净,眼神里有种多年未散去的文气。他见顾明渊进来,立刻起身,笑着伸手帮忙拉开椅子。
“真难得,”江文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点老朋友的调侃意味,“顾大律师还记得我这个老学长。”
顾明渊笑着入座,把公文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大律师算不上,混口饭吃而已,还没到贵人多忘事的地步。”
“你现在可风光得很。”江文昱笑着打趣。
“你在我地盘上出差,我要再不请你吃顿饭,那才是丢脸了。”顾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