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婚宴上,最大的红包来自蜀泷的江二小姐,那根本不是一个红包,是一车能在凡域换十辈子八辈子安稳的钱财和体面。

    新郎官的兄弟们都为他高兴,取笑他真不够义气,什么时候搭上了江家都不说,只有在阴影的角落里,富商才悄悄的哽咽了一下,然后又仰头喝下宾客递来的酒。

    十岁的和凛问母亲,你不怨吗,为什么不私奔,为什么不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

    江璇笑了笑,她嘴角的梨涡看上去很甜美,但她的眼睛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

    她说,逃到哪里去。

    富商是爱她的,可是这份爱是心动的每一刻,看见爱人的每一眼,与爱人重逢前每一分期待浇灌出来的,俗世之爱。

    有多爱呢。

    能爱到被江家下追杀令也甘愿付出性命吗,能爱到隐姓埋名失去前半生所有荣华富贵也我心依旧吗,能爱到晚年潦倒凄凉回顾过去也毫无一丝怨言吗?

    不能的。

    现在有多爱,以后就有多恨,恨到甚至宁愿那年在雁回峰下,最好对人群中的一个漂亮女孩视而不见。

    那种局面,才是痛彻心扉。

    他都后悔遇见你了,你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没过几年,江璇就订婚了。

    那个时候她很风光,自己是最年轻的地品炼丹师,母族是蜀泷江氏,未来夫婿是神族拂花榜第一名的和稷微,也是三域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情郎和稷微。

    她只要一嫁,滔天的权势,英俊的丈夫,就都有了。

    可是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她想逃婚。

    当然失败了,雁回峰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况一个大活人。她也没想说人生得自由得多么放荡不羁,但是和朋友通信,看她们说“爹爹之前眼光好差,萧唯可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我二话不说给回了,现在看萧家新妇在娘家诉苦,真是又同情又后怕。”江璇不甘地想哭。

    她太自傲,甚至没让自己的朋友们知道她不想要这门亲事,以至于大家都以为这是一桩天赐良缘,合该幸福美满。

    直到和稷微一封亲笔信写来,上书政治联姻大家不用太真情实感,走个过场而已云云。

    字迹特别潦草,像是刚醒来抓了纸笔写的,但是很久以后带着滤镜看,还能看出几分字里行间的俊秀风骨。

    真是惊世骇俗,江璇那一刻不知道是生气多一点,还是好笑多一点,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和稷微,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她对着和稷微的照片在心里问他:“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婚后她炼她的丹,和稷微掌他的家,打他的架,两人过的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那一天配方调错了,丹房爆炸。江璇都不知道和稷微从哪个角落蹿出来的,一把将她拉出来,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炸开的丹炉碎片。

    那一瞬间火光冲天,仿佛世界末日,但是身前的人胸膛那么暖,怀抱那么温柔,说不心动是假的。

    江璇可耻地心动了。

    和稷微把她抱到房中,就要转身退出去的时候,她说:“唉,等等,你后背还在流血呢。”

    那是她第一次叫住自己的丈夫。

    和稷微诚惶诚恐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狗。

    是的,说一不二威风八面的少主大人,在她面前,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傻气。

    江璇小时候收留过一只流浪狗,它不是名贵的灵兽,长得甚至有点丑,但是它的生命里只有江璇,仅有江璇,江璇就是它的全世界。

    它在夏天清凉的泳池里嬉戏、爬上来的时候抖了江璇一身水,它在秋天江家的丹炉房里打着盹,把口水流在主人的脚边,它在冬天的被窝里团成土黄色的一团给江璇暖脚,它在春天雁回峰的无尽花海里一边打喷嚏一边骄傲地恣意奔跑。

    江璇为它取名“将军”,狗狗将军曾经是江璇年复一年的炼丹生活中,极少数的出格。

    但是小狗的寿命只有短短三十年,她翻遍所有的古籍,用尽天下灵药也没办法留将军更久。将军已经是一条幸福的小狗了,她哽咽着对自己说,将军见过雪山和沙漠,在朔北广阔无垠的天空下打过滚,在江南千丝万缕的杨柳下刨过土,将军听着她又哭又笑地说话,温柔地用舌头舔着她的手背,就像幼年将军第一次依偎在她怀里那样。

    然后它变得安静。夜色寒凉,江璇想起自己拿拖鞋抽将军屁股,那次在父亲的会客房中,将军对着客人狂叫,怎么都按不下来,就因为客人误伤了江璇的手。

    你可以不要安静吗?

    我真的很害怕一个人。

    她终于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