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旧不再停留,她将药剂贴身藏好,迅速穿上雨衣,拉低兜帽,如同来时一样,跨上小黑朝着蔷薇街的方向疾行。
雨丝冲撞,她的心跳得飞快。
理发店二楼,李辛的房间门缝下没有光。
李旧放轻脚步,拧开门把手。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隔壁教堂彻夜不熄的光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流淌。李辛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似乎睡得很沉。
李旧打开床边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
灯光下,李辛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其实不太会教育小孩,爸爸妈妈将李辛抱回来的时候,才小小的一团,手那么小,都抓不住她的一根手指。
在那个种满紫色鸢尾的庭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氤氲的雾气。爸爸白色的研究服下摆偶尔掠过花丛,沾上湿润的泥土气息。
妈妈的书房里,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木料与旧书页的沉香静静弥漫,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排列整齐的书脊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骨头饼干刚出炉的香气暖融融地弥漫开来,夹杂着牛奶和黄油的甜味。客厅角落里,那把她曾无比珍视的大提琴静静倚在墙边。旁边是妈妈的立式钢琴,深色木盖上放着一只插着干鸢尾的玻璃瓶。
李旧还记得自己笨拙地拉动琴弓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妈妈忍笑,耐心纠正她的手型。李辛抱着绘本,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偷偷用蜡笔在她乐谱空白处画上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一直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快乐的过下去。
那些被高墙和时间隔绝的过去,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以后——李旧以为会有的下一次合奏,李辛偷偷期待的下一个生日,父母承诺的下一个全家旅行,都永远停在了净化日之前。
她深陷于苦难带来的伤害,可那孩子还那么小。
她常觉亏欠。她亏欠李辛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亏欠她一对能够给予温柔庇护的父母,亏欠将她独自一人留在玩偶之家,亏欠她一具健康的、不会随时崩溃的身体。
李旧觉得自己偷走了李辛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种更光明的人生——如果那场灾难中两个名额,进入防空洞的没有她,李辛或许能在父母的怀里长大,住在明亮的房间里,穿着柔软的裙子,安心读着书,而不是在新维兰德潮湿的雨李里日益凋零。
幸福从来都是一种来之不易的东西。被爱的小孩才会变得无所不能。
世界早早地撕开伪装,将苦难血淋淋地摊在孩子面前。她修修补补,却常感无力。
李旧抚了抚妹妹的额头,取出那支药剂,露出里面极细的针尖。
努力让动作变得轻柔,用酒精棉片擦拭李辛纤细的手臂,找到静脉。
冰凉的触感让李辛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李旧没有丝毫犹豫,将注射头抵住皮肤,轻轻按下。
幽蓝色的药剂被注入静脉。
注射完成。李旧拔出空的金属管,小心地处理掉所有痕迹,坐在床边,借着灯光,注视着妹妹的脸。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几分钟后,李辛苍白的面颊上,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那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原本急促而不稳的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了许多。
一种生命的力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深处被重新唤醒。
李旧一直紧绷的神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一松。
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坠落,如潮水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身体微微晃动,不得不伸手扶住床沿才稳住自己。
成功了。至少这一次,她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她的妹妹。
李旧转身,准备离开。
李辛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之后,落在了床边的李旧身上。随后目光下移,落在了李旧还未来得及更换的袖口处。
在那里,靠近手腕的地方,溅染着几滴已经干涸发暗的暗红色。
门被轻轻地关上。
李辛没有出声。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黑暗里,那单薄的肩膀微微抖动。
稀薄的阴影透过门底的缝隙,在李辛眼底投下浅淡的黑。
直到黑影离去,楼梯响起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雨下大了。
她知道,那人又将一夜未眠。
李辛感到自己在无月的雨夜中沉沦,她的眼睛很疼,浓烈的色彩一块块化开包裹了她,红的红,绿的绿,绿色的是隔壁教堂满墙的蔷薇藤,红色呢?夏天结束了,蔷薇还在开花吗?
她的耳朵也疼,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