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
玻璃透出的灯光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至少是教堂,她心想,总比地下赌场或者旅馆要好。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没有再跟进去,站在雨中,只是看着教堂尖顶刺破夜空,像一柄利剑。

    返回蔷薇街的末班车上,车厢空荡。

    李旧闭眼,靠在背椅上,耳边一切的声音被列车拉得很长很长。

    一片白光中,她看见李辛小时候的样子,在维斯塔莉亚的家里,穿着白蓬蓬的裙子,踮着脚尖,努力去够桌上那支羽毛笔,阳光透过积尘的窗户,把她柔软的发梢照得金黄。

    她看见书房里的穿着白大褂的爸爸妈妈,看见厨房里的骨头饼干,看见阳台上的紫色鸢尾花,看见种着大片鸢尾的花园。

    她的视角拉的很高,很高,她看见星罗棋布的街区,参差交错的高楼,看见蜿蜒的列车轨道盘旋而上,看见沉默的高墙,看见虫子在荒原上流淌。

    她看见天空,看见巨大的、鲜红的落日缓缓坠落。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她向下坠落,坠落,坠落。

    “终点站,黎明站就要到了,请各位乘客上下车当心缝隙,注意脚下安全……”

    “吱呀——”

    李旧拉开理发店的门,黑暗裹挟着优昙花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摸黑上楼,窗外霓虹灯牌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流转。脱下外套,打开光脑,幽蓝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姨母,明日仓库启用。】

    消息发出,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椿从不废话。

    做完这一切,李旧为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一声一声的跳。

    这两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让她隐约回到了从前当清理者在野外奔波的日子。

    只是那时候还有人在耳边唱不着调的情歌。

    夜鸦、肖恩、德米尔·菲茨杰拉德、蝮蛇帮。

    这些人一幕幕闪过。

    棋盘已经布好,M-9是明刀,蝮蛇帮是暗箭,而肖恩是替罪羊。

    戏台已经搭好,只等一场盛大的开幕。

    至于李辛和那个少年……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浴室。

    暂且不提。

    ……

    新纪672年7月21日,周日,上午十点。

    倒计时还有,7天。

    新维兰德在下雨。

    李辛一夜没回。

    李旧打开理发店的大门,等待客人的到来。下午,还要去玩偶之家参加聚会。

    不知道带什么礼物好,也得给李辛准备一份。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将霓虹灯牌的光晕拉扯成模糊的色块。

    她坐在工作台前,擦拭着发剪。

    “叮铃——”

    李辛穿着昨天的衣服走进来,沾着雨水,摘下鸭舌帽,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

    她走到饮水机前倒水。

    “吃饭了吗?”李旧头也不抬地问,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擦拭剪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吃了。”

    李辛喝着水,透过水液晃动的玻璃杯看向姐姐,“营养液。”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

    “维斯塔莉亚的鸢尾,今年开得特别好。”

    李旧突然开口。

    李辛放下水杯,杯底碰在台面上发出轻响。

    “你回去了?”

    “上月外出采样时顺路经过。”李旧抬起眼,“整片废墟里,只有那些花还在顽强生长。秩控中心已经开始了新维斯塔莉亚的重建工作,可能会拆除花园。”

    她顿了顿,“八月三号是你的生日,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们对视着,记忆像潮湿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鸢尾花是六岁的李辛看完歌剧《蝴蝶夫人》后,吵着闹着要种的。爸妈拗不过她,便全家出动打造了一个鸢尾花园。

    “那时候你说要当歌剧演员,在神圣广场唱《蝴蝶夫人》。”

    李旧唇角上扬,眼前浮现小小的李辛穿着蝴蝶翅膀伸胳膊蹬腿的表演。

    “还要我给你伴奏。”

    “你还说要当医生,治愈所有人的基因崩溃症。”李辛靠在料理台边,声音很轻,“然后净化日来了。”

    李旧沉默,她本意并非提起伤心事。只是快乐的童年在维斯塔莉亚,巨大的创伤同样在维斯塔莉亚。

    李旧打破沉默,问道:“你以后想做什么,还想当歌剧演员吗?我可以送你去新维兰德歌剧院去学——”

    “那你呢?”李辛打断,反问道:“你的大提琴呢?你的医学梦呢?现在这样——每天给人剪头发,算计着每一分钱。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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