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悦。那声轻笑如同向旁边归于平静的河流中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轻轻撞散了空气中沉重的氛围。夜风似乎真的在他笑声中渐渐归于宁谧,连先前屡屡撞击河岸的流水声也变得柔和绵长,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抚,沉入将睡未睡的迷蒙。
柳寒看着段霁松笑得肩膀微颤,那双总是复杂稳重的眼睛此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像今日天上的皎月,里面亦有星光流转,柳寒好像有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一样,脸上那点因酒精和吐槽而升腾的热意更加鲜明了些。他有些讪讪地低头,遮掩似的又抿了一口酒,果香的清甜过后,酒液的灼热感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在呼应他微烫的脸颊。
段霁松笑够了,才用指尖轻轻揩去眼尾笑出来的一点湿意,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说道:“好,是我有时候……嗯,是有点玩的嗨了些,毕竟难得遇到很同频的朋友”,他坦然承认,甚至语调里还有种“被你发现了”的错觉。他轻按着柳寒的酒杯,轻轻地用指尖点了点杯沿,自然而然地朝柳寒示意说道:“还要喝完吗?看你这样子有点微醺了”
柳寒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垂,避开了对方的目光,点了点头说道:“还剩一点点,不要紧的”,他静静地望着段霁松手下的杯中酒,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柳寒忽然觉得这夜、这风、这流水,连同身边这个人,都变得格外真切而熨帖。
段霁松轻轻抬手归还了他的酒杯,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谈及往事时那种带着沉重底色的静谧截然不同——更加松软、舒适,像一件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旧毛衣,包裹着彼此,无需言语也能感受到那份逐渐滋长的暖意。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偶尔举杯,小口啜饮着杯中物。视线时而落在暗沉流淌的河面上,看月光如何被水波揉碎,又顽强地拼凑起粼粼的光斑;时而望向对岸隐约的树影和更远处城市阑珊的灯火。世界仿佛被这温柔的夜色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帧都值得细细品味。
“其实”,段霁松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但也更柔和,“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喝点酒说说话,挺好的。”
他没有看柳寒,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河面,像是在对河水倾诉着继续说道:“很多时候,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才是自己的。能找到一个自己彻底愿意共享这份安静与真心的人,不容易”,说完又转头看着柳寒轻松地笑了笑。
柳寒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查找资料时媒体口中的段霁松,是那个在圈内那些游刃有余、光彩照人的人,与眼前这个跟自己一路说笑和在夜色中有些疏懒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或许,每个人都有着多重的面孔,而展示哪一面则取决于对象与环境。
“是啊,”柳寒晃了晃酒杯轻声应和道。段霁松则侧过头来看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和一丝了然的默契:“所以,今夜的酒能收获这份轻松我感觉赚了”。柳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是如同此刻月光一般如此清澈的笑容,他点点头说道:“一样”
夜风带来的凉意也逐渐加深,拂过皮肤时,会激起细微的战栗,河边的游人早已稀疏,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情侣或夜跑者偶尔经过,这是深夜降临的标志。
“差不多了”,段霁松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回去吧?这里夜里风凉,坐久了容易感冒”。柳寒点点头就便也跟着站起来。坐得久了,猛地起身,微醺的酒意和短暂的供血不足让他微微晃了一下。段霁松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那只手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了稳稳的托举的力量。搀扶一瞬即分,礼貌且克制,却像一道微小的电流,在柳寒的皮肤上留下了短暂的记忆印记……
“没事,”柳寒迅速稳住身形,语气如常地对他道了谢,两人就并肩沿着导航提供的路线,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河岸酒吧距离酒店并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也变得安静下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复而拉长,交替着投射在干净的人行道上,脚步声清晰可闻,一轻一重,节奏却奇异地和谐。
他们再并没有再多交谈。酒精带来的微醺感在行走中慢慢发酵,变成一种慵懒的、漂浮的状态。柳寒觉得自己的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又能奇异地接纳周围的一切。他能清晰地听到段霁松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夜风中夹杂的、不知名花草的淡香、雨多空气里潮湿青木的气味以及从段霁松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混合了酒气的与他早晨所喷的香水的气息,竟也令人沉醉、令人安心也令人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