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庄太太千娇百媚地笑着,神态怡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香水味腻得周雾呼吸发紧。
“人呢,这辈子,再富再贵,也不要顺风顺水。Aunt是为了他好。有些事情,妈妈教他,好过外人。”
“这样。”周雾看向庄太太年轻紧致到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平静地问:“假设有一天,我像那孩子一样,挡了庄澄的路,您也处理我吗?”
“怎么会。”庄太太的笑容像张面具坚不可摧地焊在脸上,“krysatllors,如果你是警察,我是凶手,而你是在现场的第三人,你觉得,你无辜吗?”
无辜吗?
不一定。
她的叙事风格偏向平淡,无波无澜的口吻,几句话清晰还原彼时阴谋诡计。
纪潮心中骇然,半晌说不出话。
周雾没在意,她说这些,本就不是要一个浅显的附和或不痛不痒的安慰,她站起身,拿过靠在桌角一侧的雨伞,“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教室吧。”
纪潮没动。
她疑惑地挑了下眼角,铅云渐渐淡了,天空谨慎地漏出一点儿日光,但还是有雨。
雨线直着落下,她撑起伞,站在浅金色的太阳雨里,回过身的侧脸似玉似瓷。
纪潮抓过桌面的两套学生证,二寸照中的两张脸叠在一起,他胡乱披上校服,三两步追上她。
“你刚才,都是骗我的吧?”纪潮眉梢压得极紧,声音笔直地滑下去:“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不欠她、也不欠你朋友任何。”
周雾迟疑一瞬:“这不单纯是我们小辈的事情,牵扯甚广。我只能说,我父母在这其中并不隐形,甚至,有他们的默许。”
纪潮哑口无言,半晌露出个无话可说的表情:“后来呢?”
“后来,我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阴差阳错地推动了另一件事情的发生。我做错太多,无法挽回。”
纪潮默然许久,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他高出周雾许多,她因为撑伞微微抬起的手腕刚好到他眼尾,淡粉色的指关节此刻攥得发白。
“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食指以上的地方,周雾不推辞地松手,没了刘海的遮挡,她眼睫长曲得不可思议,轻盈地盛住他望过来的犹豫。
“过了这么久,你从没想过把事情真相告诉他?”纪潮皱眉,仍是觉得超乎想象。
周雾摇头:“我先纠正,事情从发生到现在没有过去很久。他也许猜到了什么,但正如我有无法开口的立场,他也有无法向我追问真相的理由。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却奇异稳固的平衡,没有人会往前踏前一步。”
纪潮无法理解:“为什么?”
很小的一把伞,斜撑着她的路,和他的路。
无法避免撞到对方肘弯和手背的同行,是一场被困在雨天的意外。
周雾看着不远处模糊的教学楼,灰褐色的建筑死气沉沉地静立在稀薄光影里,她的表情因提起往事而变得冷淡:“结果已经注定,真相不重要了。”
纪潮蓦地停下脚步,荒谬感如潮水涌来,反驳的话脱口而出:“这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你以为痛苦是一场雨吗?太阳出来,雨痕消失殆尽。”
周雾略怔一秒,无奈地笑了:“我没有这样想过。抱歉,是我让你感觉到不舒服了。”
纪潮呼吸急促,浑身发冷,他没意识到松了力气的伞面歪向一侧,喃喃道:“可你是被胁迫的……你告诉你的朋友,他能够理解你。”
周雾诧异,眼瞳仿佛被水洗过,有一瞬他以为那是雨。
她偏过脸,轻轻地笑起来:“他不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善良的美好品德。你有一句话我很认同,恐惧无法因时间而褪色,痛苦也是。”
纪潮徒劳地张了张嘴。
他感觉得到,周雾性格里没有优柔寡断的一面。相反,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岩浆般强大澎湃的力量,像一根化石脊骨千年不朽地支撑着她。
她神秘又美丽,那双水晶做的眼睛,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无法探究缘由的忧郁。
也许,惊心动魄的故事里,她不是所谓的“朋友”。
终于到教学楼,纪潮收起伞,摇摇头,低声:“你说话像写诗——你今天对我说的所有事情,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承诺对你永远有效。”
周雾很少女地歪着头,也笑:“我们算交换秘密了?”
“不算。”出乎意料,纪潮正色道:“我的事情,人尽皆知,你要是有心,随意找一个人打听就可以了,十分钟内你能听到五十个不同的版本。但你的事情,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是吗?”
周雾比他先一步上楼梯,修长背影留在他眼底,没让他看见唇边渐深的笑:“是的,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所以你是我追责的第一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