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王光华的脸从掌心抬起来,密集血丝渗透的眼睛绝望地盯紧周雾,喃喃不停:“姜蝶哪里来的姐姐?她一直和她奶奶相依为命……不、不……如果你是她的姐姐,那她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时候的我在哪里不重要。”周雾屈指在桌面敲了一声,她看着他狼狈丑态:“现在,我在这里。我替她讨回公道。”
“公道……哈,公道,可笑,真可笑。”
王光华连连摇头,伤痕累累的一张脸,又笑又哭,眼泪鼻涕混合未干血液凝固成一线,沿着青紫颌角洇进校服领口。
他反复咀嚼“公道”二字,一手紧握成拳砸在桌面,泼空了的纸杯震落脚边。
“现在有人来和她说公道了。”王光华嘴角抽动:“那天晚上,姜蝶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不信,我闹啊,那帮废物、饭桶!和我说什么以医院出具的鉴定为准,我请问谁相信啊?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说死了就死了?”
周雾双手交握,压着突起关节的拇指摁动,没什么暖意,仿佛薄薄皮肤下流动的是一层冰。她“嗯”了声,不置可否:“人命的确脆弱,很多人,通常不是因为衰老而死去,而是意外。”
王光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也许是审讯室的气温太冷,喉管猛地呛进冷风,他整张脸贴上冰冷桌面,抽搐般地咳了两声。
“周雾,我不管你和姜蝶是什么关系,她死了,永远、彻底、无可挽回地死了,你明白吗?你来得太晚了。她现在的坟头草,估计都比你高了。”王光华咽下混杂血沫的口水,他龇着牙,妄图以这种方式激怒周雾:“你知道他们怎么跟我描述现场吗?姜蝶摔得眼珠子都滚出来,脑浆白花花的——周雾,你喝过豆腐脑吗?她迸溅的脑花,就像搅烂的豆腐脑。”
“姜蝶是火化不是土葬,一半骨灰留在姜奶奶身边,一半由我来保存。”周雾蹙眉:“不用夸张姜蝶的死法,如果你真的喜欢她,麻烦你给她留下死后的体面。”
“活人都没有体面,一个死去的人,要什么体面?”王光华冷嘲热讽:“周雾,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把我弄进来,打也打了,水也泼了,不会就是听我说你妹妹惨死的样子吧?”
“没那么闲。”周雾看着他,语气冷淡:“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在所有人——包括警方和医院,都以意外身亡陈词结案的前提下,你坚称,姜蝶的死,不是意外?”
王光华喘着粗气,额前血汗交织的头发扭曲成绺,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周雾任由他怪腔怪调地笑了半天,直到他的嘴角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她敛了瞳孔深处少许的伤感,平声静气:“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吧。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除了奶奶以外的人惦记姜蝶,那一定是你和我。”
像是被远走的命运,忽地反复,正中红心。
“你……你真的相信,”他眼底血丝通红,重重地哽了声,艰难道:“姜蝶不是因为意外身亡?”
檀色的唇抿得平直,几秒,周雾很轻地避开他绝望中混杂期待的眼神:“理智上,我认同医院和警方出具的报告。情感上,我不相信。”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周雾都不相信。
包括苏霓放出来的烟雾弹。
包括那些莫须有的指控和罪名。
王光华弯着腰,胡乱地抹了把脸,额头和唇角的伤口已经干涸,他潦草一搓,揉下几粒细碎血痂。
“我没有和她表白过,我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肯定不会耽误姜蝶……你问我知道什么,我不想骗你,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姜蝶和我没有关系,她平时,跟蒋卉卉、苏霓比较好,孙雅晴一般般,她之前诬陷姜蝶考试作弊。”
这些事情和她了解的大差不差,周雾点头,没有打断。
“那件事情过后,姜蝶和孙雅晴的关系逐渐淡了。孙雅晴你有印象吧?咱班的英语代表。”得到周雾的颔首肯定,王光华手有点抖,继续说:“蒋卉卉,那女孩你最好别和她扯上什么关系。她以前是被苏霓欺负的,后来不知怎么,把姜蝶也拉到她们的小团体。我能感觉到姜蝶不是真心和苏霓做朋友的,苏霓那个人……”王光华顿了顿,杂乱眉毛压得极紧:“她心思很深。以前纪潮在我们学校还行,后来风评变差,都是因为苏霓。”
冷不防听到纪潮名字,周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任何:“听你的意思,其实你不讨厌纪潮?”
“哼。小姐。”王光华拖着油腔滑调的声音:“你当我是纯傻子吗?纪潮怎么看,都是受害者吧?他爸妈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赖他头上?”
周雾挑眉,冷清冷感的无机质眼珠润着一层薄光,王光华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他看一眼,仓促地移开视线。
“你喊他,杀人犯的儿子?”
王光华脖子一梗,唇角难看地往下挂:“我不是……算了。说了你也不信。你就当我是个没素质的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