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没有可置物的东西,周雾便捏着逐渐泡软的杯子,问他:“你刚刚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纪潮一愣:“我能想什么?”
周雾不言不语地又看了他半晌,静水流深的一双眼,仿佛那瞬间的痛苦只是他头晕脑胀的错觉。
周雾目光下滑,手背皮肉翻绽的伤口,斜斜地贴着一枚医用创口贴。伤口拜一门之隔的王光华所赐,不过,里面那位,也没讨着多少好。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耳根激着一层薄红:“不是,我什么时候看你了?我只是看你在吃药而已!”
世界上没有一项明文,规定服药时必须饮水。
他连一窝活不下去的流浪小猫都会同情和可怜,对她,似乎无可厚非。
可怜,他竟然在可怜她。
多稀奇。
周雾往后靠了靠,淡声:“你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纪潮哑口无言,耳根更红。
他皱眉,别扭地转开视线。侧颈因用力绷起筋骨,清瘦的突起,一路蜿蜒进衣领深处。
周雾若有所思,同时瞥到走廊尽头安置的白色垃圾桶,她走过去,背对着纪潮喝空水,手指将纸杯捏得变形了再丢进去。
校服裤管太大了,空荡荡地灌着风,柔软的羊绒软底鞋,在他眼前停下。
女孩子对他说谢谢:“你观察力很好。”
他很莫名:“什么?”
周雾轻轻地笑了下。
“谢谢。”她又说了一次。
他眉眼下沉,冷着声:“你谢过了。”
“不是为我自己。”她干净眼皮抬了抬:“不过,这不重要了。你有什么想问我?”
纪潮沉默片刻,怀疑地看向她:“你会回答?”
周雾点头:“作为这杯水的回礼。”
纪潮无语一瞬,他想了想,挑了个最在意的:“你之前和王光华认识?”
周雾道:“没可能。”
“其实你回答不认识就可以。”
纪潮诧异自己已经跟得上周雾过于跳跃的思维和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谈话方式:“你们不认识,为什么针对他?”
周雾听笑了,唇边漾着的薄薄笑意,摇着头加深:“为什么不能是针对你?”
纪潮立即,没有犹豫:“没可能。”
她点头,似认可:“你很喜欢学我说话。”
纪潮欲言又止,看她时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耳廓,不自然地咳一声:“周雾,你没必要对人那么刻薄。”
“很糟糕的指控。”周雾敛住笑容:“先回答你的问题,我和王光华不认识,我有些事情,想绕开学校找他。”
绕开学校……
纪潮扭开脸,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警察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他有些一言难尽。
他原本想说,如果是单纯不想在学校里谈论某些事情,那,可供挑选的地方一定很多,而这里面应该不包括新城区分局。
夹杂无语的短暂沉默过后,纪潮捏着眉心,问:“你不认识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周雾一副神态楚楚但极其敷衍的后知后觉:“一些家事。”
“家事?”
纪潮双手抱在胸前,略一重复。
她一个从南城转来的千金小姐,能和犄角旮旯出身的混子有什么家事?匪夷所思。
“不用谈论我。”周雾轻巧地岔开话:“你想一想,有些时候,你是不是过于好心。”
纪潮莫名其妙,她微侧下颌,意有所指地落在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说:“不是很讨厌我吗?讨厌的话,为什么要给我倒水。”
少年黑曜色的瞳孔一闪而过的困惑,眉心折痕骤然深了几分:“周雾,你不像是会否定自己的人。”
周雾歪歪头。
她太擅长用眼神说话。
这双眼睛,明亮的、澄澈的,甚至专注的、认真的,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在她身上凝固的时间,重新有力地流动。
纪潮低咳了声,仿佛要清掉什么无法忍受的情绪。
“我……没有讨厌你。”
周雾慢慢地哦了声,了然:“但也没到喜欢的地步。不论如何,谢谢你这杯水。”
一杯水,不值得翻来覆去地说。
纪潮压下烦乱情绪,轻讽:“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周雾不介意他语气里的恶劣,乌黑眼睫朝着审讯室的方向掀了下,不知为何,纪潮想起她左心口、振翅欲飞的粉色蝴蝶。
“基本礼貌而已。”
话到这里,沉默无声落地。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伸手就能抓到她--这个念头令他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