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世珍早出晚归的操劳。

    纪潮把签了纪勇名字的账单叠到一起,悲哀地发现厚度是100元的好几倍。

    请律师和上诉都需要钱,纪潮给学校请了长假,奔走于凛城唯一一家的律师事务所,那位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律师,告诉他每分钟需要支付200元的咨询费。

    小地方,恶性杀人事件如热油下锅,迅速沸腾发酵。

    一位姓程的女记者找到他,希望能进行一次采访。

    她年纪不大,眼睛里还有尚未被社会规则磨灭的同情。

    那种同情,纪潮没在出事后的任何一个人脸上看到过。

    他不太想为难对方,勉为其难地点头,程晗叹了口气,关闭录音笔,只聊了聊他的以后。

    “……以前想过考公,现在不可能了。”纪潮自嘲地笑了笑:“大学,不念了吧,我会努力工作。嗯,我不会放弃上诉的。我妈……她不是冲动的人,我很了解她。”

    他伸手指着自己右眉截断的地方,说:“我爸喝醉了就打人,这里,是被他用刀砍的。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能容忍他那么多年,如果那天我在场,我会握住她的刀。”

    新闻于晚间七点在地方台播出。

    纪潮看了一会儿,白纸黑字跳出屏幕,鲜血淋漓地刺入眼底。

    女记者出尔反尔,春秋笔法,颠倒黑白,将舆论引向另一个与伦理道德有关的方向。

    恋母。

    反社会人格。

    变态。

    就像往一面死水投入石头,荡出足够壮丽的波澜。

    姓程的女记者给他打电话,蹲在他家门口,她好像真的很想道歉,但纪潮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替他妈妈接受。

    程晗用红色塑料袋包了一袋钱,纪潮掂了下,猜测得有小一万。

    她一个电视台的实习小记者,能有多少工资?

    纪潮把钱还给她,平静地让她别再来找自己,他希望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还希望,自己不要一直这么愚蠢。

    程晗欲言又止,她这段时间瘦了很多,皮肤也黑了不少。

    她哭得面色通红,不停地说对不起,她真的没有录音,也没有上交采访稿,她完全不知道那篇稿子的来源,更无法解释为什么末尾的采访记者会是程晗两个字。

    一万块原来不是很重。

    那一刻,纪潮在她的哭腔里,只想起这件事情。

    “如果你真的很愧疚,那你帮我个忙吧。”他说:“我需要一个买家。”

    这段时间焦头烂额的奔波,纪潮知道法院不会强制执行他家唯一一套房产,但是,大伯出具谅解书的条件,是要他以远远低于二级市场的价格,将房子卖给他。

    “唉,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而我弟弟,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怎么办呢,你毕竟还姓纪啊。”大伯边数着钱,手指捏得钞票唰唰作响,他露出一个很难形容的笑:“你妈再怎么样不对,也不能杀人啊,对不对?我弟弟真是倒了血霉。”

    他说完,自顾自地感慨一句:“如果你姓姜就好了。”

    到手后的所有钱——纪潮已经不会去想大伯如何分配,他给自己留了几百元做未来一个月的伙食费,剩下的,全部用在请律师和上诉。

    大伯知道他在做这种浪费钱的无用功后,叉着腰,用一种真是没什么办法的口吻对别人说:“我心善啊,看在我弟独苗的份上,才给他那么多钱。你知道给一个杀人犯请律师有多贵吗?这钱啊,你丢进去,甚至听不到一声响。”

    纪潮闭上眼,强行清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

    他盖着一张薄被,翻了个身,老式弹簧床嘎吱作响。

    房东又要涨租金,理由是物价水涨船高,他不能老实巴交地维持着三年前的价格,这不利于市场的健康发展。

    可是,不是一百块,不是一百五十块,而是三百块。

    三百块,掰着手指头也就数三次。

    可他只是一个尚未出社会的学生,每小时的时薪低到不可思议。纪潮无法为自己据理力争,十八岁的生日刚过,虽然不再是未成年人,但待遇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睡不着,深海般的月光森冷地照着床角一侧,那里养着一盆三角梅,花只开了三分,呈现难以转圜的枯谢颓势。

    这盆花是在楼下垃圾箱里捡到的,连同一只瘸了腿的小猫。

    瘸腿小猫团作一团,睡在他的枕头边上。

    他不由得想起学校天台的那几只小奶猫要怎么办。

    自身难保,他还挂心着轻如草芥的性命。

    凛城的台风季快来了。

    他翻身而起,趁着有太阳时暴晒过的薄被胡乱地堆在腿根位置,小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熟悉地窝进他怀里,纪潮目光越过床头柜和母亲的合影,紧闭的卧室门口,挂着周雾的外套。

    奇怪,女孩子的脸清晰地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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