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淡褐色的手背像枯瘦的树皮,她抓着一枚麻将,喜庆的红中,麻将疗法不知道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点子。
周雾坐到她身边,老人身上没有生命枯朽腐烂的怪味,她扬起唇角,笑得很乖:“奶奶,我是周雾。周雾,你记得我吗?姜蝶是我最好的朋友。”
语序能够决定一句话的准确性,周雾没有说,我是姜蝶最好的朋友,而是说,姜蝶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不是谎言。
老人眼中的晶体已经不再清澈,她缓慢地转动眼球,忽然攥紧了周雾的手。
很用力,她白皙透明的手腕,立刻浮现狰狞鲜红的抓痕。
“你是……是……”她慢吞吞地说话,嗓子眼吞了泥沙地费力。
周雾宽慰地拍拍她的手,笑容不变:“我是小雾。您和姜蝶给我送过酸杏,真好吃,我现在还惦记那个味道。”
其实她没有吃过,因为姜蝶只有头几年送过来。
后来也许是真切地了解到云与泥的差别,之后几年的礼物,得体多了,也寡淡无聊多了。
后来姜蝶攒了很久很久的钱,送了周雾一对施华洛世奇的耳线,黑白羽毛的造型。
她受邀出席SWAROVSKI高珠晚宴,临行前换掉鹅绒首饰匣的高奢培育钻,换上了一直锁在保险柜深处的礼物。
也许是几千元和百万元不成匹配,一路上她收获诸多瞩目。
品牌负责人离去后,周雾挽着庄澄,听那群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议论她。
泱泱一个南城,周姓何其多,她算什么?
浑身上下,恐怕只有那对不值钱的羽毛耳线是真的。
afterparty,那位不知名千金摇着长笛杯,桃红香槟特有的浓郁玫瑰、覆盆子和草莓的甜美,随着她一步三晃的做作停在周雾面前。
周雾顿一顿,瞥过目光。
恶意无处不在,华灯之下,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千金大概不知道,她那一身张扬又明媚的香家,将会在日后成为这家品牌的永久黑名单。
女孩纯净如水晶的眼底没有怜悯和同情,她安静地听着来自对方的疯言疯语,庄澄好脾气地笑了,摆摆手,礼貌地将人请走。
“太掉价了,babydoll。”庄澄手指抚过流丽如雨丝的耳线,不客气地嘲讽:“谁送你的礼物?扔了,我带你去预订,刷我的卡。”
周雾别开庄澄的手,握住了姜奶奶的手。
“小雾。小雾,你是小雾。”
老人终于反应过来,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慈善,就像所有珍惜疼爱自己小孙女的奶奶一样,她缓慢地笑起来:“长高了。就是瘦,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周雾站起来,在她面前伸伸手臂。
暴雨过后的阳光蒙尘,房间里亮着光线,白色瓷砖地面映出女孩子纤瘦剪影。
“我很好,但我还没吃饭,奶奶陪我一起吃吧?”
奶奶重新拉住她的手,因为体温过低而责备了一句,周雾很乖地点头。
她一指抿过长发,耳廓白皙干净。她在来的路上,将耳钉摘下了。
姜蝶是个好孩子,周雾,正在复刻她的模样。
赵院长没有骗她,老人虽然偶有清醒,但时间不多。
小半碗饭没有见底,姜奶奶双目无神,望着某一处长久地放空。
周雾胸口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悲苦,她搁下筷子,声音里泛着潮气:“奶奶,是不是太暗了?我去开灯。”
老人没听见,她已经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雾苦涩地站着,觉得身体里的能量逐渐流失,她无措地揉了下眼眶,整个人被莫名汹涌的酸楚填满。
老人不知道季节,不知道时间,但记得她的孙女。
她颤抖着手,筷子落空交错,好几次才把一块肉夹到周雾碗里。
“小蝴蝶,多吃一点。跳舞有力气。”老人温吞地说:“我们小蝴蝶,要一直跳,一直跳,跳到全世界最大的舞台。”
“你要让大家都看见你……然后,明年咱家酸杏成熟了,你拿一点,给你的好朋友,小雾。”
周雾的眼泪,像今早这场已经止歇的大雨,热热烈烈地流了下来。
她握住老人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让眼泪有了积蓄和归处。
“奶奶。”
她拉开校服拉链,老人的掌心贴到她心口处的蝴蝶刺青,那只飞不高的蝴蝶,属于她们的小蝴蝶,永远地留在了周雾看似富丽堂皇却满地废墟的心灵花园。
她安静地微笑,满脸晶莹剔透的眼泪,声音因为痛苦而哽咽:“我替小蝴蝶报仇,好不好?那些欺负过她的人,我让她们偿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