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倒是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也老样子应付过去,便依礼告退了。
出了宫门,他问:“查到没有?孟郎本在城西营生,为何那几日却在东市?”
“听说是不堪谢家郎君骚扰,于是搬了家。约莫半年前,谢家七郎路过市集,见一女子当垆卖酒,姿容清丽,就动了点念头……女子不愿,呼喊间被孟郎君听见了,他当时正在店中沽酒,便从筷子筒拾了支筷子。筷子就这样,弹起来,飞过去,扎穿了谢小郎君□□坐骑的眼睛。”
“好俊的功夫。”
“那可是匹值千金的好马!谢小郎君差点气疯,放言要打死他,谢家护卫便去追他。谢小郎君回去换马,等马换完再到郊外一瞧,自家人倒了一地,孟不觉却不见了。自那之后,谢小郎君就没再纠缠卖酒女子,改去纠缠孟郎了……也算是好事罢?毕竟谢小郎君打不过他,想纠缠他,只能花钱买他的草鞋。”
易真咳嗽几声,默然不语。
他慢慢回想孟不觉的长相:乌黑微卷的长发,有些孩子气的鹅蛋脸,眉目浓艳有神,鼻子嘴巴却生得有些钝和柔润,眼波流转间,左眼角下一颗朱砂痣灼灼,当真是未语先笑、虽嗔有情——色若刮骨刀,诚不我欺。
他忽然道:“他耳朵上带着的那个碧玉坠子,也是谢家郎君送的?”
“这……属下不知晓。”
“玉,君子之石,不适合他。我记得库里有一对绿宝石的攒金坠子,还有‘痴’剑、‘明’剑,放着也无甚作用,送他罢。”
——“痴”和“明”是前朝流传下的一对名剑,“痴”长“明”短,据传吹毛断发、滴血不沾,是对极锋锐的神兵。
侍卫道:“殿下对他未免太好了点。”
“是吗?我不过很好奇他的本事。”太子移开眼。“给他准备一身好衣裳。我要去谢家,带着他一起。”
这个三弟出现得蹊跷,孟不觉的态度也黏糊得有些诡异。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关联?他倒要看看是谢家故意,还是孟不觉有鬼,亦或执棋者另有其人。
侍卫道:“殿下放心。属下已转告家令,请之做好安置了。”
易真点点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车仗回到东宫,易真下了车,站在广平门前思索了会,道:“孟郎君住得远么?”
孟郎君住的并不远,走路两刻钟就能到。于是太子挥退扈从,只带了两名侍人,三个人溜溜哒哒,顺着小路往西巷去。
孟不觉正坐在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拈着草叶吹乡野小曲。吹着吹着,眼前忽然一亮,原是玉人似的太子殿下敛袖站在路头,正含笑仰首望着自己。
孟不觉连忙跃下屋顶,跑到易真面前站定:“殿下怎么来了?”
“来者是客,岂有把客人丢下、主人不做陪的道理。”
易真笑意温雅,目光落在孟不觉新换的金耳珰上,笑意不觉更真切了几分。
他温言道:“早先就想问,你一个男孩儿,缘何也打了耳洞。”
“西门关外有个部族叫伏盈氏,他们的男女都打耳洞。边民与伏盈氏往来密切,也学这个习性,所以我有点钱后也给自己打了一个。”
孟不觉笑嘻嘻地甩头。
“怎么样?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他是个浓丽美艳的少年,愈是穿金戴翠、奢华装裹,就愈显得光彩夺目、美貌摄人。
易真用欣赏的眼光打量过他身上的天青衣衫、银带玉扣,以及一长一短叠在腰侧的两道剑鞘,道:“鲜亮颜色很衬你。”
他们沿着小路慢慢向前,往后方花园走过去。
孟不觉笑道:“还要多谢殿下赐衣。”
“除却阿堵物,本宫也无甚赠人之物。”易真道。“你若是通文墨,本宫倒能给你在朝中弄些小小的官职;偏偏你是武人。”
“哈哈!可惜也不可惜。我虽做不出锦绣文章,读不透道典佛经,但也懂几个字、算得出账,够用了。”
“够用?仅够用可不行啊。”
“人就这么多精气,用在这样上多,用在那样上的就少。我文不精,好在武尚可,保命绰绰有余。”
“哦?那你的武艺比我的侍卫如何?”
“没有试过。殿下想看,我可以打一场。”
“改日罢。今日太迟,先吃饭。”
他们一同跨进长思宫,宫人已经在水榭布好小桌,每人四样菜一份羹,并四盘做得很精巧的点心。
孟不觉粗略一看,发现自己桌上的菜大部分带荤,点心倒是素的,但用油炸过,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再看看太子那头,饭是没有的,只一盏翠绿的羹,点心是蒸的小花糕,菜亦是少少的,没什么油水,好一个餐风饮露的仙人。
易真端坐席上,留意到他打量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道:“私下宴请,不便铺张,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