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说:“看,没有什么人可以伤害你。”

    就像在目睹有人虐猫时,生出的也不会是感到兴奋刺激的心情,只会是困惑、厌恶和恐惧,比起同情心,更准确的是认知上的根本差异。

    过去所受的教育塑造了你,这个世界的一切你都可以容忍,唯独无法理解同类可以被用这种方式杀死这件事,以至那时候你弓下了身,开始在她的面前呕吐。

    宁风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下,丢开了手中的长剑,现在他的胸膛在你面前暴露无遗,你却颤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你其实一直都能分得清棋子和人的区别,你是这样的孩子。

    这让他甚至感到了不可思议,他很清楚武魂殿培养人的方式,如果他没有猜错,你甚至有可能是被比比东带在身边养大的,但就是这样,你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失去这份特质。

    “……老师,”当他在你面前蹲下来的时候,你抬起了本能埋进膝盖里的脸,目光怔忡,“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宁风致不会自认为是良善之辈,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主动或被动清理掉的人并不在少数,也已经不会再对此产生心理负担,但看着你的神情,他认为自己不应该再给你更多刺激了。

    “也是手软到握不住剑,”他伸出手,摸了摸你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安抚哄劝的意味,“这是很正常的事。”

    “那……后来呢?”

    他有一瞬间的沉默,你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习惯了,对不对?”

    你忍不住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如果我说,我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呢。”

    “魂师世界就是这样的地方,”他语气平淡清泊,“如果你不能适应,也许回到那座塔里才是对你更好的选择。”

    “从来如此,”你说,“也是不对的。”

    比比东和宁风致都无法理解你的恐惧,前者选择把可能会让你害怕的东西都隔绝在外;而他则直白地戳破了你仍抱有的幻想,告诉你这世间并没有例外。

    可为什么在虚假的乐园和真实的悬崖之间,你一定要选出一个来?

    你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听到他好像拿你没办法地叹了口气,声音还是不疾不徐地问你:“那你想怎么办啊?”

    “不知道,”你吸了吸鼻子,你要是能想出办法,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来了,“我不知道。”

    你就是,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差劲透了。

    你好像哭了很久很久,哭累了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自始至终缭绕着你的浅淡熏香驱散了梦里的血腥气,你好像梦见了比比东,自从这次冲突过后,你们的关系就开始急转直下,然后她就为你修建了那座玻璃花房一样的高塔。

    可原来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在你蹲在地上抽搐呕吐的时候,她少见的有些惊慌,把你抱在怀里拍打着你的后背,笨拙地哼着歌,你也是像现在这样,哭累了之后,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明月光光明月光,白玉照处是故乡*,梦里的歌谣模糊而遥远,这里依然不是家,但在这个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怀抱里,你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平静和安宁。

    “……老师,”你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呢喃着,过了一会儿,又更加委屈地嘟囔了一声,“……妈妈。”

    轻轻拍着你后背的手顿了一下,听到你无意识嘟哝出的这个称呼,宁风致不由失笑,把你送回住处后,因为你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摆,他把外套脱了下来才离开。

    他不否认留下你是源自他的私心,如你所说的那样,尚未成长起来的你可能只是个麻烦,但如果你能在七宝琉璃宗成长起来,意义则完全不同。

    身在浊世,为流俗所同化,世间绝大多数庸碌者都难逃如此,他也不能免俗,然而说到底,他的心依然并非铁石所制。

    你醒来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发现了还被你紧紧抓在手里的外套,干在上面的眼泪让原本昂贵熨帖的布料变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在回忆起你都干了些什么后,你开始疯狂地脚趾抓地,如果现在有个地缝能让你钻,你一定立刻就下去了。

    你尝试补救,但丝织物实在太过娇贵,在一番徒劳的努力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去找他道歉,他笑着摇了摇头,递给你一只香囊,说里面是安神的香料。

    你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又一时间组织不成语言,还是他先站了起来,走过来揉了揉你的发顶。

    “好了,你还小呢。”真是小,才是和他女儿差不多的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心事,“比起那些,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