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孝家的端起手边的温茶,并不喝,只用手捂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渺儿,你抬起头来。”
宋渺抬起头,心里吓得咯噔一下。
“这一整年,你倒是逍遥。府里上上下下,为着你,不知挨了多少排揎,查问了多少人。都当你被拍花子的拐了去,或是失足掉进哪个井里塘里了。哟,你倒好端端地回来了。”她冷笑一声,“说吧,这一年的工夫,你野到哪里去了?跟什么人?做什么勾当?一五一十,给我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她目光扫过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火炭,“你是知道府里规矩的。”
这炭,可是让人说实话的。
宋渺“咚”地一声磕下头去,带着半哭腔道:“回…回林大娘,奴婢不敢撒谎!奴婢…奴婢是跟着我舅舅……他,他说带我出去逛一日,买些花儿粉儿小孩子玩儿的……谁知,谁知他竟带着我坐船走了水路,一路南下,去了他做活的庄子上……我,我想回来,他们看得紧……”
“舅舅?”林之孝家的眉梢一挑,“你哪门子的舅舅?府里记录在册的亲眷,并无此人。莫非是外头的野路子亲戚,拐带府里的人口?”林之孝家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宋渺。
“不…不是拐带!”宋渺慌忙摆手,“是…是我娘后来认的干兄弟……”
“后来认的?”林之孝家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那就是来历不明!你私自结交外男,擅离职守,跟人私走,这一年的时间,你的清白还要不要?怡红院的名声还要不要?宝二爷的名声,还要不要?!”啪的把手里的杯子砸到宋渺前头,碴子划过宋渺的脸,刺的一点血。林之孝家的上来给了宋渺一巴掌,打的宋渺歪了头。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挨打,泪水划过红红的脸,血点子进了泪水,更疼。
旁边的小丫鬟扶了林之孝家的坐下。
“宝二爷”三个字一出,旁边的袭人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语气却依旧平稳:“林大娘,渺儿年纪小,不懂事,许是真被人哄骗了也未可知。只是这一年的行踪,确实需要问个明白,若真有什么……也好早做处置,免得带累了绛云轩(怡红院之前的住处)和宝二爷的清誉。”
她这话,明着是帮腔审问,暗里却是点出要害——事情的关键,在于不能玷污了宝玉的名声。她可是宝玉的准人了,自然也要护着宝玉名声。
林之孝家的如何不懂,她瞥了袭人一眼,目光重新回到宋渺身上,一边用手敲着椅子,一边喊:“听见了?袭人姑娘也说了,要问个明白。你且细细说来,那庄子在何处?你每日做些什么?可曾……许了人家?”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却极重。
宋渺的脸瞬间吓得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这么严重,她也没想到“没…没有!奴婢日日只是在庄子里做粗活,洗衣烧饭,不曾……不曾许人!那庄子在……在城南三十里外,叫…叫黑山庄……”
宋渺挑了个在红楼梦知道的地方说了
“黑山庄?”林之孝家的在脑中过了一遍,并无印象,料定是个小地方。她沉吟片刻,对旁边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上前,低声道:“已验过了,还是清白的,有黑山庄这么一处。”
林之孝家的面色稍缓,但威严不减。“即便如此,私自离府,逾期不归,亦是重罪!按规矩,本该打几十板子,撵出去配小子。念在你年幼,且似有隐情……”她顿了顿,看向袭人,“人是你们绛云轩的,如今又牵扯宝二爷,你看如何处置?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
当初在宁国府有多快乐,今天就在耳房有多悲伤。
袭人知道,这是把刀指了绛云轩,也是给了个转圈的余地。她上前一步,温声道:“全凭林大娘和上头裁夺。只是……渺儿虽小,以前打算还算尽心。如今既然人回来了,又没酿成大错,或可从轻发落,是打是罚,留在院里严加管教便是。若真撵了出去,外人不知内情,胡乱编排起来,反倒于名声有碍。”
林之孝家的听了,半响不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知的人护短,更知道袭人在王夫人面前的体面。如今袭人抬出“名声”,意思再明白不过。
“罢了,”她终于开口,“既然你们怡红院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砂儿,扣你一年月钱,降为三等粗使丫头,另外,琏二奶奶那边缺人,随链二奶奶干一月丧事跑腿活,后交由袭人、麝月严加看管!若再有一丝差错,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宋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不尽,她只能这么做。
还好,只降两级,后来可以升,毕竟没有撵出去,也没有挨打板子。万幸
林之孝家的站起身,对袭人道:“人,你带回去。此事我自会回明二奶奶。以后用人,眼睛都放亮些!”
袭人忙应了声“是”,扶着几乎软倒的宋渺,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耳房。屋外,大雪依旧纷飞,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却不知能否覆盖掉这一年的风波和未来的隐患。
宋渺捂着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