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探头，那条河宁静地流淌着，不见一条鱼的身影，她借着浑浊的水面，窥到了自己的脸庞——额前用血涂着一个灰尘扑扑的十字，所有伏击的狙击手都会在额前涂上一个十字架，以求获得好运。

    上帝会否会因此保佑我们？古伊娜猜不会，因为她不知击毙了多少身上带有十字架的敌人，其中有的死前嘴里还念着“十架七言”。他们会因此上天堂吗？古伊娜认为不会，战争中的所有人都会下地狱。

    或者战场就是地狱，他们在永无止息的撕杀，以此为在人间犯下的过错赎罪。

    战争就是死，无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正义的或是邪恶的。

    古伊娜顿了一下，抬手用袖子用力地擦着额头，那些红色的涂料固执地粘在她的皮肤表面，怎么抹都抹不掉。

    “古伊娜，你在为谁而战。”丽娅突然定住了，侧头问她。

    “为了帝国。”古伊娜回答。

    “古伊娜，你在为谁杀人？”

    “为了民众……”她像个上课走神后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孩子。

    “古伊娜，告诉我，你在为谁而活？”

    “为了…为了我自己。”

    “很好，古伊娜下士，我们的使命是听从命令。”丽娅柔和了表情，“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我该何去何从？我只会杀人，古伊娜，我们这一代人的人生和青春都已经被炮火斩断了。”

    话言未落，枪声响起，丽娅毫无预召地倒下了。

    古伊娜猛地扑过去，压倒她，惊慌失措地捂住丽娅不断淌出血液的脖颈。那枚子弹正正地穿过她的动脉，无数鲜血争先恐后地奔去迎接死神的热吻。

    “我与死神擦肩而过无数次，有几次它几乎对着我的脸吐气。我知道的，它日日夜夜地等我，但没有哪次离得这么近。”鲜血从丽娅开开合合的嘴唇中溢出，那些滚烫的气息化为阵阵白气，“有时候我会想，这一枚子弹，是不是我自己射出的？”

    河水上涨，突破了岸堤，淹没了古伊娜的脚踝，她跪在那里，盯着丽娅陡然变得红润的脸。

    那条河变得滚烫、鲜红，多么红的河水，有无数士兵在其中与碎冰共浮沉。

    *敲门声“喂！快开门！”

    “古伊娜，把我放下来。”丽娅仰着头，河水已经淹到她的耳朵，“我已经不能前进了，但你还得向前。放我走吧，古伊娜。”

    “您、您要去哪?”古伊娜死死地揪住丽娅的领子。

    “天国？地狱？无尽的虚无？我不知道。”

    “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雅兰……雅兰！我知道你听得见！”

    “呵呵，”丽娅像最初那样愉快地笑起来，“古伊娜，我可爱的孩子，我不知道，孩子，我也不知道，但你的时间还没有结束，在另一个世界，还有无数人在等着你，你必须继续前进，完成你的使命，古伊娜，为了你自己。”

    “止血夹，止血夹…船上有没有会放电的？”“靠！你能不能专业点！”

    古伊娜最终放下了丽娅，那个爱拿枪托敲她后脑勺的女人顺着水流飘走了，远远地竖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你自己看用这个功率她有反应吗？！”

    “古伊娜上尉。”又有人在身后喊她。古伊娜回头，看见她部队的零星几个士兵。

    “你们继续推进，”她下达指令。

    “是！”士兵头也不回地前进。

    “操，针扎不进去！”“等等……她有反应了！拿条输液管过来！”

    古伊娜转回头，注视着越来越远的丽娅，深吸一口气，朝着这条红色的河中央走去。水流湍急，河水慢慢没过她的口鼻，她闭上眼睛，顿时天光大亮，万世白昼。

    热悉的天花板和晃来晃去的床，古伊娜眯起眼睛，看清床前板着脸的她的副官和还在忙前忙后的队医。

    “无知冒犯，长官，您知道您刚才停止呼吸了吗？”

    雅兰笑了起来，是那种愉快的、乐呵呵的笑：“这不是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