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垂至今还记得那时程砚卿的神情,她看着那些得到糖块以后飞快跑远的女孩们,脸上流露的神情却还是那么温柔。
晏星垂每次想到这一幕就会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里冒了出来,以至于这几日的讲学她都提不起精神,只是站在一旁围观得同时,默默警戒周围。
“昭明还在不高兴啊。”
晏星垂在不高兴,程砚卿看得出来,但是这几日她们忙着赶路和讲学,几乎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
洞外的暴雨始终未曾真正落下,晏星垂隔着火堆的虚影看向对面的程砚卿。
火光映照在程砚卿的麦色的脸上,显出一股别样的温暖来,“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不高兴吗?”
晏星垂一愣,为什么不高兴?说不上来,只是看见那些女孩眼睛里只有糖块时,她克制不住的感到生气。
她开始仔细的审阅自己的内心,尝试着把内心的感受说出来。
“明明您是为了她们能够有机会读书才跑到这么远又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讲学,但是她们却只在意糖块,我觉得她们......”
她皱着眉,努力想找合适的词来讲述。
“觉得她们辜负了我?”程砚卿接话道。
晏星垂连忙点头,没错,明明读书的机会和程姨的讲学比糖块更为重要,但那些女孩却并不珍惜。
程砚卿轻轻笑了起来,“其实我刚开始讲学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个时候啊......”
程砚卿那时刚刚明白了自己内心真正的追求并不是扬名朝堂,而是让更多的女子能够通过读书来掌握自己的命运。
年少轻狂,心比天高,她每次准备讲案时都会为成功实现理想时的幻想而感到心中震颤。
可她忘了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拥有和她一样的出身。她也一直没有脱离她士族的身份,去认真地看待现实。
所以现实也很快给予了程砚卿重击。
无论她准备了多么高深精妙的策论,多么深奥华丽的文赋,都吸引不来一个人。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下,她开始不断地思考,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来听她的课?局限在身份中的她想不明白。
但她意识到,需要做出转变了。
属于士族的自尊自傲和她的理想抱负相比,显然不值一提。
程砚卿果断抛下身份,开始观察走访那些百姓,她很快找到了原因,策论文赋不是那些姑娘们需要的。
再精妙的策论也无法化作粮食填饱她们的肚子;再优美的词赋也无法化作衣裳遮蔽她们的躯体。
她试探着摸索着,学着根据百姓们的需要来更改自己的讲学内容,也学着用吃食,绢布来吸引女孩们参加讲学。
程砚卿看着面前认真听故事的晏星垂和程韫玉,神色温柔,“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管那些姑娘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听我的讲学,只要她们还愿意来听,就已经很好了。”
这十几年的讲学经历,也逐渐让她意识到这些南州贫苦人家的姑娘们想要掌握自身的命运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非要付出大毅力,吃上大苦头不可。
这不是每个姑娘都能够做到的事,那些选择了糖块的姑娘们只是选了对目前自身来说更重要更在意的选项。她们能够为自己着想,这也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程砚卿只希望自己教她们的东西有朝一日可以帮上她们的忙,让姑娘们在这糟糕的世道里能够活得好一点,这就足够了。
晏星垂皱了皱眉,虽然程姨自己并不在乎那些女孩的选择,可她还是很在意。
程砚卿见她还是愁眉不展,换了一种方式开导,“如果有一日,你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了援手,但他们不理解你,拒绝你,那你会像现在一样难过生气,觉得被辜负吗?”
晏星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仔细的思考半响,最终还是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她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程砚卿为她的坦诚笑了起来。
看着面前面尚且稚嫩的少年人,程砚卿问道:“我知道你此行是为了寻道而来,但我还没问过你,你为何要寻道呢?”
晏星垂毫不犹豫:“当然是为了救世。”
程砚卿追问:“那你又是为什么想要救世呢?”
晏星垂一怔,她下山前,师父也问过她一样的问题。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因为我是天星,生来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