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我明白此举对你而言,心痛远超身痛。但若不服药,以你目前的状态,恐撑不过此切肤之痛。”
一阵窸窣之声传来,落云随藤条下落至此。她虚踏在峭壁上,勉强支撑身子,眉间关切。
“你……下来作甚。”
颜云玦将头别扭地扭向一旁,不愿叫她看到他这般挣扎狼狈的模样。
“君上,我都听见了。”
落云耳力经失明一遭,此时优于常人。故其他三人未听见的话,都尽数被她捕捉入耳。
颜云玦闻言,把头偏得离落云更远,活像被戳中心事闹别扭的孩童。
“我知晓你定是不愿,可若非如此,你如何能健健康康地回去,同那些恶人战斗,如何能亲眼见颜家昭雪呢?”
颜云玦的脖子不再梗得笔直。落云知晓他是听进去了,见缝插针道:“若你害怕,不如我陪你一起服用这药。”
她看向巫年,询问道:“这药我可能用?”
巫年略显为难:“能是能,但此处已再无落脚之地,你……莫非要被药力绑在这藤条上?”
落云话回着巫年,眼神却是落在颜云玦的后脑勺上:“有何不可?”
被她的话一激,那个固执的后脑勺果真转了回来,凶狠的眼神如离弦之箭射向落云:“胡闹!”
手却是伸向巫年。
服下药粉的瞬间,颜云玦便感觉自己身子一轻,仿佛身处云端,浑身轻飘飘的,却是叫人心安。撕心裂肺的疼痛此时消散了大半,刺肉穿针的动静接近虚无。
原来,父母亲人临走之时,竟是这般感受。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将颜云玦彻底吞噬。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已是无力回天。
逝者已矣,徒留生者在这痛苦的人世间,承受着无休无止的煎熬折磨。
数十年来,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锁进名叫苦痛的牢笼之中,作为祭品献祭给不知何方神圣。甘愿自毁、甘愿牺牲,只求换来一丝慰藉和心安。
仇恨,反倒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
然而现在,他的心里不知何时,钻进了一种名叫“幸福”的感受。而这种感受,和名叫叶落云的人,紧紧绑定在一起。
如同此刻,冰凉的手笨拙却执拗,断断续续地戳着他的脸,试图替他拭去脸上的泪。
有她陪着,幸福极了。
这是颜云玦透过朦胧泪眼,瞧见落云颇为滑稽地拽着藤条一荡一荡时,心里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巫年手法老道,三两下便将颜云玦腹部那个令人生畏的血窟窿缝合起来,叫他暂无性命之虞。
福笙服下那可暂时增强五感和力量的神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手稳稳捞住颜云玦,一手拽着藤条,飞檐走壁竟如履平地,一路将他送上安全地段。
叶尚风极有眼力见地早早将被衾铺好,和众人一起将颜云玦安安稳稳放在宽敞的马车内。
落云望着这精美马车,不免奇道:“荒山野岭的,这马车是哪来的?”
“我进城买来的!”叶尚风一拍胸脯,自豪地道,“福笙哥的过所上有瑾瑜哥的名字,多有不便,我就自己进城去买马车啦!”
“你真厉害。”落云被他邀功般的自豪神情逗乐,笑眯着眼,“真是能顶家的男子汉了。”
李方铠从马车内弯身而出,站定后不免被叶尚风和巫年吸引去目光,终是忍不住问:“这二位是?”
见叶尚风毫无防备地准备开口,落云忙用眼神截住他,道:“至州山匪横生,这二位是我们前几日从山匪手中救下的大夫,和她的弟子。”
“大夫?”李方铠探究的眼神不住地打量巫年,又望向福笙,“那为何你们同行?你不是君上身边的侍卫吗?”
巫年被盯得烦了,全然略过他的提问,仰首冲他道:“敢问你是?”
“喔,忘了自我介绍了。”李方铠晃过神来,拱手道,“吾乃圣上亲派暗卫,前来护云玦君上安危。”
“护他安危?”巫年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那怎么让他伤得这么重?”
“这……”巫年的气场凛然,竟把御前侍卫震得直冒冷汗,“确是鄙人失责,跟丢了云玦君上……”
“废话少说。现今去哪?”
“不远处有个官驿,我去打探过,并无异常。云玦君上可至官驿修整调养。”
巫年朝福笙递眼色,福笙立马意会,钻进马车请示。片刻便倾身而出,攥起缰绳,神色冷峻:“君上言,官驿可去。今日多谢二位大夫出手相助,他日重逢,必有重谢。”
“可是……”
叶尚风急切欲言,巫年却立即意会,朝马车内喊:“君上昔日救命之恩,陈某无以为报。请允我二人与君上同行,行照顾之便,以报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