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狗仔局
    午后的上海天色微沉,阳光被雾霾磨成金灰色。

    林亦菲选的餐厅,藏在法租界的一条小巷深处。木门低调,院里种了几株修剪得极整齐的桂花树。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礼貌的叙旧。

    林亦菲推门进来时,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声,下意识抬眼——风铃上依旧挂着那根细细的红绳,是她当年随口说“太素了吧”后,老板笑着系上的。她没想到,这根红绳竟安安静静地留到了今天。

    服务生带她入座时,顾歌已经到了。

    他脱了外套,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半卷,气质干净得近乎克制。桌上已备好茶,清淡的铁观音,水汽轻盈地往上飘。

    顾哥笑意浅浅:“你说的那家‘老朋友餐馆’,原来是这儿。”

    “嗯。”林亦菲脚步在门垫上停了一拍,像是在让记忆先走一步,再让自己跟上去,“以前常来。”

    “来早了?”她摘下墨镜。

    “怕你太准时。”他笑,“我还没整理措辞。”

    “那就随便点。”

    “随便的东西,往往最费心。”

    他说话总是这样,温柔又带一点哲理。

    话音刚落,吧台里探出一个圆脸男人,围裙洗得发白,一看见她就咧嘴:“哎哟!我们的小菲终于记得来看看老地方了——”他声音一扬,才注意到旁边的顾歌,忙又从台里绕出来,“顾歌!顾大帅哥!你好你好,失敬失敬。我是这儿的老板,江叔,你们坐老位?”

    “江叔好。”林亦菲笑,眼角微弯,“还记得啊?”

    “哪能不记得。”江叔指了指靠里侧窗边的卡座,“你跟……咳,总之那会儿老坐那儿。榆木桌子都被你们笑声震出温度了。”

    他没把另一个名字说出来,像懂分寸的老友,只把话题往前推:“菜单还是老样子?莲藕虾仁、清蒸鳜鱼、红烧笋尖鸡。酒酿小圆子给你留着呢。对了,新进了杭椒牛柳,尝不?”

    林亦菲落座,接过菜单翻了一下,语气轻得像闲话:“行。”林亦菲点头,“先来两杯热梨汤。”

    莲藕虾仁、清蒸鳜鱼、红烧笋尖鸡,杭椒牛柳,都是中式家常,

    “我选这家,是想让你安心。”

    “有点像上世纪的约谈。”他调侃,“一个导演、一个演员、一壶茶——差个录音笔。”

    顾歌摇头:“录音太吵。我只想聊作品。”

    “你放心,我不会带着婚史演戏。”

    “我也不会拍你的私生活。”他轻声说,“我拍的,是一个‘沉默的人’重新学会发声。”

    “沉默……很好。”她轻轻捏着杯沿,“我最近擅长这个。”

    空气静下来。那种静,不尴尬,反而像一场在心里铺开的对话。

    ——他们都懂得怎么在语言的边缘保持优雅。

    “剧本我大概改了两处,一个是女主的职业身份,我想让她更主动;另一个是结尾——不是为爱牺牲,而是为自我选择。你看?”

    林亦菲点点头,接过打印稿,翻开几页。纸张摩擦的声音细细轻轻,像雨后的路面在鞋底下发出的呢喃。

    “主动是对的,”她说,“但‘主动’不是热血冲锋,是冷静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她的锋芒如果露得太早,反而不真实。你这个桥段节奏再慢两拍。”

    顾歌笑了笑:“还是你抓得稳。”

    直到服务生端上菜。

    蒸汽袅袅,一碟红烧笋尖的酱香正好飘出来。

    “我知道你拍戏时不吃油。”

    “你记得真细。”

    “我记得的,都是重要的镜头。”

    她怔了怔,没再说话。茶盏里的水光摇曳,她的眼神也跟着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经理压低声音说了什么,紧接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进来。

    黑色衬衫,冷白皮,眼尾收着锋。沈凌赫。

    顾歌眉峰一动,站起身:“沈影帝,真巧。”

    “巧?”沈凌赫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忽略的锋利,“还真是。”

    林亦菲一时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吃个饭。”他语气平稳,“没想到会遇到熟人。”

    江叔刚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脚步一滞,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下一秒,他的笑容回来了,只是比刚才更克制:“来了啊。”

    “嗯,久违了。”低沉的男声,干净,带着一点儿夜里薄风的凉。是这家店曾经最熟悉的一种声线。

    许多年前,声线里有明晃晃的少年意气;此刻,少年的棱角被打磨成成熟的线条。

    经理在旁尴尬地笑:“沈先生是刚刚临时定的包厢,正好隔壁——不过,您要不要坐这边?外面有记者拍门口……”

    空气一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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