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末
    这便够了。

    雀出了临淮,前来接替她任务的是一只眼生的燕子。

    燕九踏廊,似一片雪掠过。途径之处风静水止,不曾留下半分涟漪,无声缀在贺玉身后。

    贺玉心里想着事,燕子的脚步声听来太重了些。

    前段时间忙于青萍诗案,被急召回都后马不停蹄接手了这桩烂摊子,一时不察,陆方竟已往燕部安插了如此多的人手——

    这些年陆方虽对她有疑心,却从不会把试探摆在明面上。

    生了一场大病后,人似也转了性子。

    “他要死了。”

    贺玉脑子里无端冒出这个想法。

    初时的少年心气散去,再无背水的底气,眼下竟希望他死得越慢越好。

    路过门房,她道出思虑之事:“议事厅的屋顶塌了,你往将作监呈道申状……”

    说到一半,话音顿住了。

    工部大抵是忙得很,先前无心拟的文宣招来了唯一干实事的人,预备好的说辞派不上用场,已是窝心。

    眼下这点事呈上去,不知又要上了谁的案头。

    “罢了,等我回来再议。”

    门房被这一通迂回绕住,心想贺指挥也有收回成命的时候。

    “是。”

    贺玉步出内巡司时,天如水洗,露出一方澄澈的碧空。待日东升,晴照万里,被云遮了片刻,复又穿过树梢,落在杜若兰眼睫上。

    那几滴水随她睁眼,在光下亮晶晶地颤。

    好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杜若兰想。

    小舟慢悠悠荡开涟漪,她坐起身,衣上的泥都结成了块。腿下意识要起身,人还懒着,簌簌泥沙从前襟滚落,被兜在了下摆里。

    近日人绷得紧,天青时她就醒了,换上衣服赶来坝边,上工的人早已等在了这里。所幸前几日就做好了收尾准备,又赶上放晴的好天气,众人一鼓作气将那个炸烂的窟窿补上了。

    余下些填充的工作,杜若兰心知急不得。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敲了内巡司的门,却被告知内部戒严,她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咽回了肚子里。

    户部的银子还没批下来,言明上头有漕运一案压着,哪里都缺钱用,叫她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事关民生,钱不到位,杜若兰只好压着进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

    早晨吩咐完停工,她转身人差点栽进河里。这幅精神撑不到她回家,临岸后寻了一叶无积洼的舟倒头就睡,不知不觉竟睡了这样久。

    她遮住眼睛醒神,耳畔尽是哗然的水声。

    钱啊,钱啊,什么时候才能像这流水一样充沛呢?

    心里念着金银财帛,身侧就响起了金玉相接的声响。她从指缝间露出只眼睛,一条戴着五六只镯子的手臂就伸了过来。

    “你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来人是水部郎中步涉萍。

    当年椒兰案肃清朝野,六部官员大多是新皇任命,步涉萍便是与杜若兰同期的进士。只她出身勋贵,早年在户部挂了闲职,后因杀夫杀子案下狱,其父辞去度支使一职调任别处,外祖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她捞出,年初在工部属司买了个官给她做。

    六部如今一盘散沙,水部司郎中不过是文官迁转的阶官,杜若兰早已习惯人员去留,对这位步家女也不甚关心。

    熟料步涉萍次日就掀了水部司的屋顶。

    彼时禁军押着她从天街过,其兄持刀在前,她伺机抽了禁军的刀和他厮打起来。刀无章法人却狠厉,一时逼得禁军不敢上前,最后被兄长打折腿带回了家。

    杜若兰原以为再不会见她的面。她奉命修缮永丰仓,去了六七日,回程时遇到了持拐上值的步涉萍。

    于心不忍,她将人带回了自己的衙署。步涉萍这一待,就在工部待了数月之久。

    现如今,杜若兰看着她腕间新增的淤伤,欲言又止。她却一把将杜若兰从舟上拉了起来:“我这可不是好消息,你听了当心气晕过去。”

    杜若兰心想,有比眼下这烂工程还要坏的消息么。

    步涉萍看穿她心中所想,说道:“有的。我二哥给你批的是凭证,可抵今年的‘青苗钱’或地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杜若兰不可置信抬头,呼吸一时急促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拿这张白纸去充当百姓的工钱。”步涉萍放开了她的手,眉眼温润,身上的金饰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可她的眼神却像一把刀。

    “不只是秋洪抢修,”临淮的水在远处汇入江面,风吹起她的衣裳,她看向杜若兰,说道:“他们敢开这个头,往后怕是连那一张凭证也要舍去了。”

    杜若兰胸腔剧烈起伏,太阳的光落在她头顶,一时重抵千斤。

    “我可以等。”她喃喃道:“工期或可再拖上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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