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内细雨如酥,敲打着藤叶花瓣,蒸腾起一片湿漉漉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清气,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宴间座次考究,女举子在此处的意义,更在于彰显天子开恩科、教化女子的“德政”,未必真期待她们日后涉足政坛。杜若兰便是揣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在角落里望见了一位身着襕衫的女子。
杜若兰当即认出了她——贺玉,今科探花,崔相的门生。
朝野早有议论,若非老皇帝病榻昏聩,执意以“探花”名衔为清雅添色,状元之位本应属她。
被盯得久了,她有所觉察,微微抬睫,隔着濛濛雨雾与杜若兰视线相接。那目光似静水深流,竟奇异般地抚平了杜若兰心中的躁动。
见杜若兰驻足良久,贺玉遥遥举杯,唇边晕开一丝清浅的笑意。
至此,她身上那点被沉稳包裹的少年意气,才含蓄地探出一点嫩芽。
杜若兰握着伞柄的手心,忽地又浸出一层汗。是敬?是羡?还是因窥见那一缕同路之感而生的悸动?
“师傅,你怎么哭了?”一只手拍散了杜若兰的梦,小钱儿被杜若兰滚到地上的动静惊醒了,连忙起身过来查看。
见自己师傅坐在地上丢了魂儿,她当即吓破了胆,也跟着哭起来,“师傅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她摸着杜若兰的身子四处查看,小孩子少不更事,还不知道失魂落魄四字怎么写,生怕哪一个不如意的小鬼勾走了天下第一好师傅的魂,哭得凄惨。
杜若兰低头哄着她,声音轻柔。
她说不出身上哪儿疼。
也许哪哪都疼。
临淮的雨好似跟着人的情绪下,每每失魂落魄,大雨就瓢泼而来。
然后一巴掌扇穿了闻风台的屋顶。
贺玉被浇了个透。
铢铢是只聪明猫,瓦片掉落的第一时间就迅速跳开,只它年岁已高,跳不太动,叫尾巴沾了点水。它坐在一旁舔毛,越舔越乱,眼睛半刻也不离榻上那人。
天上的水从窟窿里往下灌,人安静躺在雨里,眼睛是睁着的。
这地方很简陋,一张屏风在议事厅后头隔出方寸大小的地,只能容下一榻、一猫、一人。
贺玉不在临淮时,铢铢跟着闻风台其他人,吃小厨房里的饭,睡在庭中的杏花树下。花开了败,败了开,它经常被这个行踪不定的人从树下捞起,早已像闻风台中人一样,有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
但眼下,它们的家破了如此大的窟窿,风拈了花叶落在手上都能惊动她拔刀的人,好似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毫无动静。
人要淹死了吗?
铢铢矜持上前,趴在她肩膀旁边,想用头去蹭她的脸颊。
“好铢铢,别凑过来。”
人这样说,抬手隔开了猫的耳朵。她翻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把猫拎到了干爽的地方。
铢铢窝在了外间的桌案上,看着人搬来木梯,顶着风雨上了梁顶。人坐的很稳,手里拢着碎瓦,边和它说话:“我明日要出一趟门。”
“喵。”人去哪里呢?人从来不告诉自己。
人说:“我遇到了件棘手的案子,退路被淹了一团糟,我得追根溯源看一看。”
“喵。”有多糟糕呢?会比没有肉吃、没有水喝那样还要糟糕吗?
人说:“如果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可我想杀的人,有数层幻影在前,剥掉一层,还有千万层,永无止境。”
“喵。”铢铢听不懂。这世上有比它的人还要厉害的人吗?如果有,那他一定拥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大到千万只铢铢也吃不完。
那的确是很坏的人了。
他抓了大鱼,却不愿意分给它的人吃。
人没有再说话,沉默补着屋顶。铢铢很紧张,人在它面前有说不完的话,不愿说话的时候,身上带有铁锈那样讨厌的腥味。
它耸动鼻子四处嗅闻,却没有闻到除了雨水和尘灰之外的任何味道,急得追起了自己的尾巴。
人看着它,轻轻笑了。落下最后几片瓦,利落跳下了梯子,把它拎到了怀里,说:“我们去厅里睡。”
“喵。”
哪里都好。
人窝在椅子里,铢铢窝在人怀里,很暖和。
铢铢想,人要是过得很糟糕,自己就不偷懒了。它要抓很多鱼,很多鸟,很多老鼠,像人喂它一样,把人喂得高高壮壮的。
猫一高兴,尾巴绕着人缠,贺玉抬手勾住,闭着眼说:“铢铢,我已经不吃生肉了。”
吃生肉的人睡在牢房里,做着神魂颠倒的大梦。
他坐在了船舷边,伞下雨汇成帘,滴滴瞄准了他的脑袋。
他想:怪不得我头这么疼,原来是你做的好事。不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