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承安王府(1)
满地残珠碎玉,一片狼藉。

    四个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大丫鬟围在描金彩漆的拔步床前,急得额间冒汗。

    床上,江宴将自己裹在鹅黄缂丝锦被中,蜷成小小团儿,正呜呜咽咽地哭着,单露了小半个乌蓬蓬的发顶在外头。

    他一抽一抽地哭,被团一颤一颤地晃,看着好不可怜。

    见此,萧裕微蹙的眉心一松,神色柔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上前将被团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被团的一角——

    但见一张哭得红扑扑的猫儿脸露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嗔怨地瞪着他,鸦黑的长睫湿漉漉地扇着,小嘴委屈地翘得老高,都能挂油壶了!

    萧裕眸光一颤,心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

    他忙将锦被往江宴颈下密密地揶了又揶,严严实实地团紧了,生怕灌一点风进去,而后隔着被子,在这裹得只露一张小脸的人儿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训道:

    “闹,又闹!身子才见好,又折腾!夜里谁再咳嗽,就让大夫往他药里加黄连。”

    江宴一愣,更委屈了,嘴一撇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裕!你欺负我——!”

    见此,收拾完屋内狼藉的丫头婆子们,忙躲了出去,只剩江宴的身边四个大丫鬟立在一旁,相视摇头。

    而萧裕则驾轻就熟地将人像抱小孩似的抱在怀里,轻摇轻拍着,哄道:

    “乖,知道怕药苦?知道怕苦,就乖乖养好身子、乖乖听话,嗯?”

    江宴不听,仍旧闹。

    他边哭边在被子里乱挣,连踹了萧裕好几脚都不解气。

    萧裕无奈,只得将人裹着被子横抱在怀里,像每个哄小孩儿的父母似的,抱着人在屋里溜达着边拍边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宴好歹是不哭了,萧裕这才抱着人坐回床上。

    看着怀里满脸泪痕,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人儿,萧裕心疼得不行。

    他先是叫人端水来洗了脸,又怕江宴哭了这许久伤脾胃,一面隔着里衣替他揉肚子,一面叫人端了碗归芪暖玉汤来。

    谁知,勺子还没递到嘴边,这小祖宗就将脸一偏,在萧裕怀中扭着身子哼哼道:

    “不要这个……要芙蓉玉的!”

    萧裕明白他说的是碗。

    这些年,他总想着将世上最好的都堆在江宴面前,惯得江宴成日比宫里的皇子还讲究!

    喝什么汤还得专配个什么碗,夹什么菜还须拿特定的筷子,一不顺他的心,这祖宗就会这般撇开头,看都不看一眼。

    同萧裕相熟的几位下属将军不止一次同萧裕说过:

    “太惯着了!哪怕是京里养闺女的人家,都不见这么养的!”

    “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如今哥儿年纪小尚且不论,待过几年,十四五岁的光景,若还是这个性子,那真得翻天!”

    从前别人都说江宴被他惯得无法无天,萧裕还不觉得,但近些天江宴实在越来越任性!

    好比今早,好端端地发脾气不说,还砸了菩萨跟前求来的平安福。

    病还没好就这么闹!怎么都该好好教训教训!

    萧裕回屋的路上就打定主意,今儿要好好收拾收拾江宴。

    现不过是瞧着江宴还没起床,再闹怕又着凉,待人吃完汤药、穿好衣裳,他定要认真动家法、正家规——

    否则,这小子真得翻天了!

    因此,在江宴挂着泪珠哼哼地说要芙蓉玉碗时,萧裕故意将脸一沉:

    “只这个了,旁的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只见江宴嘴一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倏地滚了下来!

    泪珠滴在萧裕手背上,烫得萧裕心肝直颤。

    江宴头一仰,再次“哇”地哭了出来:

    “萧裕你混蛋!你混蛋——”

    萧裕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碗放回了丫鬟的托盘上,挥袖道:“快!芙蓉玉的碗!蠕蠕国进贡的嵌宝石珠子那套!快去!”

    “我偏不要了!偏不要了!你端来我也砸了它!”

    江宴脾气是彻底上来了,在萧裕怀里连踢带踹,哭着骂道:

    “我晓得!现下京里派人来接你了!你要回去当太子了!你就不要我了!等你回京前就会随便找个走商的把我卖掉——!”

    “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你回京前不卖我,回京后也会卖我!你不卖我,你回京后娶了媳妇,你媳妇看我不顺眼也会卖我!”

    “你再胡说?!”

    “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吗?!”

    江宴一边在萧裕怀里踢踹着,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了……我是你的男妾,是你爹逼着你要我的,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回京前后一定会把我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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