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燹


    忽觉身旁渡来一阵暖意,段瓴转头一看,是太易挨着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师傅。”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这么冷的天,乖徒为何坐在门口啊?”

    “师傅为何醉酒,我便为何坐在这里。”

    太易笑起来,用竹杖敲了一下她的头,“小小年纪,哪学来这许多愁绪?莫要学为师,在此徒作悲声。”

    段瓴终于露出一丝落寞,苦笑:“褚国皇帝死了,我无仇可报了。”

    “怎么个死法?”太易打了个酒嗝。

    “肺痨。”

    “岂非快事一桩!杀人是何等罪业,他死了不行,非得亲手沾满鲜血才能解心头之恨吗?”

    段瓴并非嗜杀之人,于是她摇头,半晌沉默后却不答反问:“师父,如果乘于舟上,两岸都消失了,你当如何?”

    “没有岸的水,不就是海吗?”太易似乎醉得太过,语气有些奇怪的飘忽,“原来如此……你见过海吗?”

    没有。褚国没有海岸,东夷国倒是有,若是她有机会收了东夷,那便有机会见到了。

    她摇头。

    “那你想见见吗?”太易奇怪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墙后的白匪石闻言也失笑,叹了一声,拿了榻上的棉被开门走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强光忽然覆上段瓴身体,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发光大茧。

    她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不等再睁眼,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袭来。

    “啊——”一声嘶哑的惊呼从段瓴的喉咙里挤出。

    云雾飞快划过她的脸庞,她强忍不适睁开双眼,无尽的蓝色就这样无情地撞进她的眼眸。

    她正从半空中极速下坠,而下方那无垠的蓝色在她的眼中不断延展

    ——无边无际的水,那是海!

    来不及思考,呼吸间,巨大的痛楚瞬间传遍了全身,段瓴面朝下狠狠拍进了水面。

    海水冰冷腥咸,如同一位恣睢的帝王,大手一挥,夺去了她的耳目,使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事物,孤立无援,只能乖乖臣服在他暴戾的统治下。

    要死了吗?

    这一生就此草草了结吗?

    哪些日夜刺痛神魂的东西再也不必执着了吗?

    好冷,比段膂杀死她那夜还冷,海水似乎就要将一切的恩怨泯灭。

    不!

    不!

    不!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段瓴的脑海里骤然炸开!那是她原本的声音,她在尖叫,她在嘶吼!

    “我绝不屈服于你!”那个声音不停在耳边炸响。

    僵硬的双手和双腿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划动。海水被激怒似的,变得黑暗又粘稠,似乎有无数手伸出,抓住了她的脚、她的小腿、她的腰、她的脖颈,企图将她吞噬进无尽的深渊。

    段瓴忍痛睁开双眼,海面上的阳光,似乎变成了一只温和敦厚的大手,朝她伸来,于是她毫不迟疑死死地抓住了它,全然不顾两股力量撕扯带来的剧痛,使出全部力气,向上,向上!

    “呵——”终于露出水面,喉咙一片腥咸,可段瓴无法停下剧烈的呼吸。这是她的身体越俎代庖,绕开意识,恣意地宣告自己的主宰。

    一碧万顷的天空传来太易声音,他得意道:“大海的滋味如何,不比小江小河差吧?”

    沉浮中,段瓴平复了呼吸,于是她终于注意到从海面升起的巨大红日、略过天际的海鸟,感受到了和煦如轻纱腥咸海风,听到了海面下隐约传来的声声嘤咛。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是鲸吟,它们在问候你今日如何。”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原本的寒冷,这一切如梦似幻,段瓴甚至出现了一瞬的恍惚,本能地回答:“很好。”

    太易坐在云端,眉眼弯弯,将手里的竹竿一甩,白色的线飞向段瓴。

    眼前白光又是一闪,壮阔海天顷刻变换,嘈杂的雨夜出现眼前,一阵风拂过,然而先寒意一步覆上段瓴身体的,却是一床棉被。

    白匪石似乎已在二人身后站了许久,衣角已被雨水沾湿。

    太易笑眯眯地凑过来:“见识过了无岸的江河,想必徒儿不需要师傅的答案了吧。”

    身上被海水浸透,衣摆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段瓴裹在棉被中却没感觉冷,她瓮声瓮气地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却被风雨吞没。

    太易、白匪石,甚至陈泗都没听清的答案,逆着下落的雨,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蜀中,鱼凫残殿。

    童子照旧燃了三炷香,插在朝向西北的香炉中。燃到一半,中间那支香上升腾的白烟倏地变黑,殿后床榻中忽然伸出一只颀长的手,缓缓拉开了帏幔。

    见黑烟现,童子一愣,立马来到后殿榻前,恭敬地跪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