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刻钟后,苦涩的丹药化尽,萦绕头颅的剧痛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股清凉之意盘旋在她的周身,隐约不断有细微咔咔声自体内传来,竟然是骨血愈合的动静!
她咬牙睁眼,一条剑穗映入眼帘,视线往上,是一张温润儒雅的脸。
那人与她对上目光,二指探上她的脉,立即笑弯了眉眼:“嗯……经脉淤塞一百二十余处,但好歹算不堵了,只消再服三枚吾之秘宝‘九转大还魂丹’便可安神养魄、性命无虞——嗯?你作甚?”
太易向他摊手,脸上挂着坦荡的笑容:“不愧为享誉生洲的‘肉白骨’!医术卓绝不谈,竟也有一颗慈悲心肠,愿赠秘宝于秦小友。筠爻道友实乃我东海五洲之大杰修啊!”
筠爻诊脉的手指剧烈颤动起来,他依旧笑着,再开口却是对着段瓴,咬牙切齿道:“秦道友,我可算作你的救命恩人,今后莫要忘了偿还此情。”
可床上之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此刻段瓴昏昏欲睡,在痛楚退却、暖意升腾的间隙,一道嘶哑的声音却在脑海中咆哮开来:
“记住!记住那张落泪的脸……记住这彻骨的恨……”
“活下去……仇……必须报!”
这无名的恨意,被死死烙印在她的神魂,哪怕意识逐渐模糊,她也忍不住呓语了几句,随后才放任自己陷入这片融融之中沉沉睡去。
而床边三人却纷纷怪异了神色,只因她最后那句呢喃:
“杀了你……做鬼也要杀了你……”
***
段瓴再睁眼时,春雨歇停,薄尘在窗棂前飞舞,窗外传来鸟雀啁啾数声。
不急于呼喊太易或是白匪石,她警惕地打量起周遭。
案上放着空碗,空气几缕苦涩隐隐浮动。
额间传来阵阵钝痛,是那纷乱梦境的余韵。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这才惊觉出躯体巨大的变化:双手原本折断的骨头竟仙迹般长拢,下半身虽不能随心指使,可浑身附骨剧痛此刻也减轻了大半。
天下竟有此等神药!
视线一扫,见灰瓦泥墙,柴门纸户,此间显然是一方粗陋农舍,而那装着‘大还魂丹’的锦盒就放在床头案边。
她欲身手够之,手腕处厚厚纱布下却洇出点点血迹,好似雪中绽开了支支红梅,段瓴愣住,脑中一空,无数破碎的记忆顿时如潮水涌现:
画面一转,她似乎坐在高枝上,树下围满了焦急的仆役,一个俊朗的小童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咯咯笑……
眼前又是一黑,雪夜,堂皇的宫殿中,青色纱帐后,紫裳妙女露出润白如玉的脖颈,上面一朵墨色莲花在发丝下若隐若现……
红光闪过,赤红的洞窟中,她用匕首划开自己的双腕,鲜血猩红,似泉水般涌出……
“啊啊啊啊啊啊!”厉鬼般的尖叫忽然在她耳畔炸开,她再度睁眼,一道巨蛇般雷电正向她面门袭来!
无数片段化成道道黑影,它们附在耳边,或狂笑、或尖叫,或恸哭、或蛊惑着,它们不断呼喊着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充斥在她的脑海:
秦莲衣!
秦莲衣!
你是秦莲衣!
“不!不!”段瓴闭上眼,紧捂耳朵,然而那些声音仿佛是从她骨血中发出,反而愈发嘈杂尖锐。
“接受吧,秦莲衣好歹修界天骄,成为她,你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一道柔软似猫叫的声音持续引/诱着。
段瓴绷紧牙关:“我何必成为她?我走我自己的道!”
黑影嗤笑:“你驱使秦莲衣的身体,用着她的脸,连呐喊时也发出她的声音,你不是秦莲衣谁是呢?”
“是啊是啊,若你不是她,何不看看自己是何模样呢?”
讥讽不绝于耳,眼前挤满纷乱的画面,耳目几乎要被那些玩意夺去!
“哗啦!”药碗坠地,登时四分五裂。
混乱中段瓴摔下了床,腿脚本就伤痛未愈,此刻砸在石板地上,一时间更是针扎似的痹痛非常。
她撑着渗血的手,拼了命地往门口爬,细密的汗珠很快在她脸上汇成小溪。
浣洗用过纱布的水盆放在门槛外,汗水滴入,荡起几圈赤红涟漪。
倒影中,段瓴看见了一张清冷却极为陌生的脸。
这是谁的脸?
她又渴望看见怎样的脸?
迷乱中,倒影中那张脸的五官彻底扭曲起来。
不绝于耳的奚落更甚,那些黑影几乎要为她痛苦的神情载歌载舞。
这时一道影子自地面闯入段瓴的视野,抬头一看,是闻声而来的太易。
“秦小友这是魇着了?”
他看起来十分关切,于是她再也顾不上防备,几乎是逼问:“我是谁!”
太易怔忪一瞬,迟疑道:“你是……秦莲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