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灯火通明里走出来,步履从容,与他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当时几乎是凭着本能,向那唯一的光亮靠近。
黎堇明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晚风裹挟着夏末的微凉和城市特有的喧嚣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车内的沉闷。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身,将航空箱的门打开,把小黑抱了出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让他也能清晰地看到窗外。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那颗“忆梦珠”。珠子躺在他宽大的掌心,温润如玉,却没有任何光彩,如同沉睡。
“就是这里。”黎堇明开口了,声音比在家里时更低沉了些。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个角落,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当年那个落汤鸡似的少年,和那个撑着伞、眉头微蹙的自己。
“那天,我上学到很晚。”他开始了叙述,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考试成绩有些不太理想,心情很差。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正大,觉得连天气都在跟我作对。”
初阳安静地听着,这是他知道的背景。
“然后,就在那个墙角,”黎堇明的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个位置,“看见了你。”
初阳的心提了起来。
“你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衣服也脏兮兮的,缩在那里,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黎堇明描述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初阳能感觉到,他托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真麻烦’。”黎堇明毫不避讳地承认,甚至带着点自嘲,“我自己都一团乱麻,被学习和各种琐事压得喘不过气,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这话很符合黎堇明一贯怕麻烦、界限分明的性格。
初阳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耳朵也耷拉下来一点。
看吧,他最初留给黎堇明的印象,果然只有“麻烦”。
“我甚至已经抬脚准备走了,”黎堇明继续说,他的视线从街角收回,落在了腿上的小黑猫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雨夜的情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句,初阳猛地抬起了头,蓝宝石般的猫眼一眨不眨地望向黎堇明。
黎堇明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初阳看不懂的情绪。
“就那一眼。”黎堇明重复道,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迷离,“明明那么狼狈,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来形容:“那眼神……很复杂。有茫然,有脆弱,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清楚,好像认识我很久了,又好像……在确认什么。非常……执拗。”
初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没想到,自己当时那混杂着神明陨落的无措,以及害怕被拒绝的忐忑的复杂眼神,竟然被黎堇明如此清晰地捕捉并记住了。
“那种眼神,”黎堇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和……困惑,“让我觉得,如果我当时就那么视而不见地走过去了,好像……特别混蛋。心里会很不舒服。”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莫名的“不忍心”和“责任感”。
“所以,”黎堇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要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挖出来,摊开在阳光下,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直视着初阳的猫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偶然好心,也不是什么烂好人。我是……没办法对你那眼神视而不见,才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伞举到了你头顶。”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至少,别让你冻死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