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鸣沁接过帕子,发现上头还多出来了两句诗,应该是连殷待在狱中无趣,绣上去的。
“诚以殷血涤烈骨,英魂炼吾此志中。”
她心头一震。
连殷此生,没能做一个诚挚的人。
她弑父杀弟,放火烧家,为的是报杀母之仇,掌自身命运,当得起一个“烈”字。
黄榜一案中,她看似背叛吕晴瞬,却也欺瞒了吕珲旦,从头到尾,把这场荒谬的争斗玩转在手中,连邹鸣沁都成了她的棋子。
如今,她决意赴死,骗了她的阿姊,负了她的同僚。她确实不是一个诚心、纯粹的人。
然而,她要说“诚以殷血涤烈骨”。
——赴死,竟然是她对生命,对这一副“烈骨”最大的诚意。
“我很迷恋反抗的感觉。”
连殷靠着墙边坐下来。
“杀人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每次动手的时候,我都会跟着幻想——那把刀砍在脖子上,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无法不畏惧,不仅畏惧,还要跟着幻痛。”
她看着邹鸣沁,眼中的底色是温暖的。
“但我大口呼吸着,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被砍死的人不是我,被毒死的人不是我,被烧死的人也不是我。我活着。”
她不仅明白自己正活着,而且很清楚,自己是凭何活在了这世上。
“当然,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你有罪。我知道我有罪,早该死了偿命来。”
连殷笑了笑。
“我常常想,如果阿姊知道我做过这些事,她该怎么看我?我无法想象那样的情景,所以只能一直瞒着她,期盼她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妹妹是这样的恶鬼。”
“你不是。”
邹鸣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连恻就算知道,也不会把你当成恶鬼。连殷,你不该预设所有人知道真相后,就会恨你、谴责你——因为正在恨你、谴责你的人,是你自己。”
“如果你真的对这副烈骨有诚心,就该好好地活下去。”
牢房中的人愣住了。而后,她轻轻笑了笑。
“是啊……我从不后悔现下所犯的这一切,可是我又无时无刻不在鞭笞自己,该偿还了,该负罪了。”
连殷看着邹鸣沁,笑道:“你说得对,活下去,比选择死更需要勇气。我现在还有回头路吗?”
“只要你愿意。”邹鸣沁道,“没有回头路,我也能杀出来一条。”
“噗哈哈哈……”连殷听了,开怀地大笑起来。
笑完过后,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与邹鸣沁隔着栅栏碰了碰拳。
“下辈子吧。到那时,我要像你一样,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磨不灭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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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天光祥异,有百年一遇之吉兆。
皇帝当朝审判黄榜换卷一案,百官旁听,威仪盛大。
晴瞬公主作为翻案发起者,数日以来一直居于舆论中心,此刻正坐在仅次于皇帝之下的位置。
对于涉事其中者,这是一轮游不出去的漩涡;
而对于事不关己者,这无疑是一场异常精彩的好戏,只等人证、物证粉墨登场。
先登堂的是邹亮,油头粉面、尖嘴猴腮,吓得浑身颤抖、神志不清,三言两句便将紫金卫如何威逼、如何利诱的事全部抖落了出来。
加以物证一出,原来是在卫府地下搜到的、邹宇随身的玉牌,证据确凿。
判官一拍桌案,赏赐白绫一尺。
看客反响平平,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这似乎是邹伦的弟弟”,反倒引起满堂哗然。
再上场的,是玄鸦卫在邹府和鸿雁学堂中所捕获的紫金卫兵。
虽打死不认,但身上都无一例外地搜出紫金卫的令符。
接着,是证物的集体展出。
宋太傅与萧统领的书信、萧统领下令所用的密信……官员当堂一一校对,字迹为真,童叟无欺。
判官龙颜大怒,又一拍桌案,革了两人的职,赐萧楼络砍头之刑,宋元流放疆外。
萧家虽未牵扯其中,却也难免受到牵连,该罚的都罚了一轮,连在宫中什么都没做、只好急得团团转的萧淑妃也被顺手罚了一月禁足,传圣旨的太监已经屁颠颠地赶过去了。
看客有的心下暗喜,有的面色凝重。还有一人端坐于堂中,手却已经狠狠地攥紧,前额冒出一脑门的冷汗来。
此人便是吕珲旦。
皇帝旨意下完,他才勉强松了口气,一抬头却对上吕晴瞬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仿佛是在说:你猜,本宫是会把你的密旨放上来,还是不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