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确实对得起半吊钱,一个字便统称了日、月、星,那得是多么盛大的光芒啊?
可连曜是个好吃懒做、蠢笨不堪的家伙,日与月与星一同绽放其辉,只有天天为弟弟收拾烂摊子的连殷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她快要被这光辉刺瞎了。
连曜配不上他的好名字。
后来,家中供连曜去私塾上课,愈发穷得揭不开锅。
连恻就是在这时候进宫的,父亲笑着说她要进宫侍奉数不清的贵人了,实在是享清福的命。
母亲信以为真,喜极而泣。
连殷懒得戳穿父亲,只是成日忧心。
她知道,连恻进宫不是去享福,只不过是去做虜隶罢了。
可这世道也实在是怪,阿姊做了虜隶后,家中反而宽裕了些。
宫里偶尔会开门,让里头的虜隶出来见见亲人。连殷也去见过连恻,阿姊虽然看着疲倦,但面色是真的好了许多,浑身也圆润起来了。
当虜隶的人比当平民的人要过得更好么?连殷真心实意地疑惑过。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家中一有了闲钱,父亲便常常痴迷于喝酒。
弟弟连曜偶尔也会偷一些出去,与私塾中结交的公子们一同去逛吃酒楼,最后红光满面地回家来。
——只有母亲和连殷,仍然是日日做活、下田,有时喝稀粥,有时啃窝头。
连殷明白了,并不是当虜隶就比当平民更好。
而是不止阿姊是虜隶,她和母亲其实也是虜隶。
只不过阿姊的主子是宫里的贵人,她和母亲的主子是父亲和弟弟。
谁的主子过得更好,虜隶自然也就配沾上点光彩来。
可是说到底,她、母亲和阿姊,没有分别:她和母亲的提心吊胆,和阿姊在宫中的提心吊胆,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可言。
正如阿姊随时有可能被贵人们的怒气牵连,她和母亲也一样可以被父亲随意拿捏、叱骂、打杀。
连殷敢怒不敢言;母亲既不敢言,也不敢怒。
父亲和弟弟呢,则无所顾忌,面对她们时,他们敢怒、敢言,当然还敢动手。
世上的人一旦有了等级的差分,就一定会出现弱肉强食的场面。
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母亲,于是就成为了最先被宰割的人。
家中唯一一头猪,因为母亲的疏忽,染病死了。父亲在责骂她的时候,一怒之下抡起刀,失手就把她砍死了。
他错手杀了人之后,竟然只是惊惶了一下,而后没有哭,也没有吓,只是把刀扔在了脚下,吩咐连殷去把母亲埋了。
“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否则隔日就是我来埋你。”他这么说。
连殷战战兢兢地,把母亲葬在了柴房前头,从那一天开始,她整整一周都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睡不着的日子,连殷想母亲,想阿姊,想有关于自己的一切。
然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也会像母亲一样被杀死。
可是如果——
如果她也敢怒,敢言,也敢动手拿起刀来呢?
她真的这么做了,拿起柴刀,趁着父亲酗酒沉睡,像平时砍柴那样砍掉了他的头。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原来只要她像父亲和弟弟一样敢怒、敢言,并且比他们更敢反抗——
那么,她就有权力像父亲杀死母亲那样,将父亲的生命抓在自己手中。
“我第二次杀人,用的是火。我这次杀的人,是我弟弟。”
连殷到底还是习惯了给人做虜隶的日子,所以她没有父亲那么冷静。
她不仅吓到了,而且痛哭了一顿。
可是连殷还是觉得,纵然她做的是错的,她也不能再做回虜隶了。
她哭着放了一把火,想毁尸灭迹,然后把自己也烧死。
可是,她本来就是因为不想死,才犯下这一切荒唐的罪行,她又怎么甘心让自己活活烧死在这场大火中呢?
连殷呛着浓烟,涕泗横流,最后还是奄奄一息地爬出了屋外,捡回一条命。
“我虽放火烧掉了房屋,但仵作还是能从父亲的尸身看出嫌疑。”
连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只是,那衙门的长官是殿下的人,当时殿下正好在同他商议要务,得知此事,便召见了我。后来,殿下特赦我留在她身边,将此案一笔勾销,当作疑案封底。证据也都摧毁干净,再不许任何人翻案。”
她再抬起头,对上邹鸣沁复杂的目光。
邹鸣沁眼中已经含了泪,只是不肯眨眼让它落下。
她心中悲怆,而更多的却是恐慌。
并不是恐慌于身边竟有连殷这样残酷的人,而是——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为了让我惧怕你,厌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