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其一
还是……意有所指?

    阎玥玥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合上书册,笑吟吟地看向方皓,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方二公子,现在晨间扰攘已清,可有空为我解惑了?”

    景海眉头紧锁,盯着阎玥玥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方皓心底寒意更盛,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与昨夜听到的“下一个祭品”在他脑中疯狂回响。

    阎玥玥却对周遭异样的气氛恍若未觉,她笑吟吟地走上前,将手中那本泛黄的书册递到方皓面前,随意指着一处艰涩的古文字,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方二公子博闻强识,可否为我解说一下,此句‘魂兮归来,反故居些’,究竟作何解?我翻阅多家注疏,总觉得未能尽意。”

    方皓垂眸看去,那是一部《楚辞》的古注本,她所指的,正是《招魂》中的句子。招魂……这两个字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她。阎玥玥的目光清澈,带着求知的好奇,若非深知其底细,几乎要被这纯然无害的表象所迷惑。

    “阎姑娘过誉了,”方皓接过书,指尖触及冰凉的纸页,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此句大意是呼唤漂泊的魂魄返回故里。不过是古人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罢了。”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哦?只是寄托哀思么?”阎玥玥微微偏头,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我倒是听说,古时有些方术,能凭特定仪式与咒文,真正牵引魂魄,甚至……令其依附于特定的器物,或……肉身之上呢。”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方皓心中最深的疑惧。

    方皓心中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她在暗示什么?是在暗示她自己……还是另有所指?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阎姑娘涉猎颇广,连这些玄奇志怪也有所研究。不过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虚无缥缈之说,还是少信为妙。”

    “方二公子说的是。”阎玥玥从善如流地点头,接过方皓递回的书,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指,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只是觉得有趣罢了。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许真有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存在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方皓一眼,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道:“方才扰了公子清静,实在过意不去。听闻今日膳房新制了桂花糖蒸酥酪,味道极好,不如我让人送两份到公子房中,算是赔罪?”

    她态度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问题,顺便表达歉意。但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在方皓听来,却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不必劳烦姑娘了。”方皓婉拒,“方才景兄之事,还要多谢姑娘出言解围。”他刻意将话题引回景海身上,想看看她的反应。

    阎玥玥瞥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善的景海,轻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景公子性情率真,只是在这宫里,有时候率真未必是好事。方二公子还需多提点他才是。”

    景海闻言,冷哼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阎玥玥也不在意,施施然行了个半礼:“既然方二公子无需点心,那我便不打扰了。”她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方皓,眸色深沉,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缱绻与冰冷,低声道:

    “方皓,这园子里的戏,越来越有趣了,你可要一直看着才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那本《楚辞》,身影袅袅地消失在院门外的□□之中。

    直到她走远,景海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对方皓道:“这女人……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越来越有趣’?还有她对公主说的……我听着怎么那么瘆得慌!”

    方皓脸色凝重,望着阎玥玥消失的方向,缓缓道:“她在警告我们,也在挑衅。”他回想起她指尖的冰凉,那本《招魂》,以及那句关于“牵引魂魄”的话。“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享受?”景海啐了一口,“我看她是疯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刚才那话,是不是暗示……”

    “不确定。”方皓打断他,眼神锐利,“但公主现在很危险。还有那位赵公子……若公主出事,他恐怕也难以置身事外。我们必须想办法提醒他们,但又不能打草惊蛇。”

    景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提醒?怎么提醒?说阎玥玥可能要害他们?谁会信?凭我们偷听到的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吗?”

    这正是最无奈的地方。他们没有确凿证据,对手却隐藏在最高权力的阴影之下,甚至皇帝本人可能都牵涉其中。

    “先静观其变,加倍小心。”方皓沉声道,“尤其是你,景兄,绝不能再冲动。阎玥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和深不可测。”

    阎玥玥留下的话,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预示着这畅春园的和平面具即将被彻底撕碎。而下一场风暴,似乎正向着那位骄纵却情窦初开的公主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