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大年三十这天,昌灵是被小区里的小孩撒欢扔甩炮的声音吵醒的。

    睁眼时易阁的房间门还关着,半点声音也无。昌灵忍不住想,睡眠质量真好。

    她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夜晚结得霜已经开始融化了,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滑。昌灵伸手抹了两下,阳光就从她手指划过的地方照进来。

    是冬天的味道。

    昌灵心情很好。

    她快速洗漱完毕后从沙发底下拖出来自己的编织袋,把临走前母亲新给她织的红毛衣翻出来穿好。又从昨天带回来的包里拿出来一条新的牛仔裤,店里清仓便宜卖的。

    但昨天晚上她把这事儿忘了,新裤子应该先过一遍水,不然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现在洗的话,最起码今天是穿不了了。

    那不行。

    昌灵没怎么犹豫就把裤子套上,心道反正又不是贴身的裤子,穿过再洗也一样。

    家里没有店里那种大镜子,只有一个手持的小圆镜。她把镜子立在墙边放好,自己一退再退,才勉强能在镜子里看全了腿。

    水洗磨白的喇叭裤,还挺好看的。

    片刻后昌灵把袋子推回沙发底下,捡回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脸。齐刘海剪到了眼睛上方,不会挡住视线,但眼底有些发乌,大概是没有休息好。头发长长了一些,已经过了锁骨,现在不会再有奶奶逼着她剪头发卖钱,所以昌灵想把头发再留长一点。

    最近店里好多时髦的顾客都烫了大波浪,如果不是过年期间价格太贵,她也想去烫一个,那个是真好看。

    但太奢侈了,好的美发店至少要花半个月的工资。

    昌灵对着镜子笑笑,暂时还是不要想那些没谱的事了。

    时间过了十点,见易阁还没有要起的意思,昌灵揣了点零钱自己出了门。也不是想特意买什么,主要就是逛逛。住在三九八小一个月了,她都没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

    今天有太阳,气温不算低,昌灵就没拉棉袄的拉链,一路哼着歌下楼梯。伴着外面断断续续的炮仗声,她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声‘新年好’。

    ——但昌灵不认识对方。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拎着一个小红盒子。她往下,那人往上,应当是邻居吧。

    昌灵反应很快,立马笑着回他新年好。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哎了一声,问她:“你是住在这栋楼里吗?”

    昌灵点点头:“怎么了?”

    “害,没事没事。”那人不太好意思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你,你先忙。”

    昌灵不明所以,又笑了下才往下走。她刚拐过一楼,头顶上顿时响起了噔噔噔的踏步声,震得楼道里都能听见回声。

    跑什么。

    昌灵顺着楼梯的缝隙往上扫了一眼,这人哪家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狗撵了呢。

    **

    易阁躲过了清晨邻居家的年货鸡叫,躲过了小区里小孩的鞭炮,没躲过门口咚咚咚不间断的敲门声。

    他有些烦躁地掀开被子,路过沙发时小声嘟囔道:“出门怎么不带钥匙啊。”

    咚咚咚——

    “易工?易工你在家吗?”

    “……”易阁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抓了两把炸毛的头发才上前打开了门。

    “太好了你在家!”门外的岳金平呲着牙笑道,“易工你这是还没起呢?那我打扰你啦?”

    “……没有。”他能好意思说有吗。

    易阁堵在门口没让人进来,问他:“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岳金平还是笑,解释道:“我去问的办公室的同事。这不是新年了嘛,过来给你送点年货,也谢谢你上次没记我的名。”

    易阁垂眸看见他手里的礼盒,价格恐怕比记名扣的钱还多,心里叹气。

    轮岗结束之后单位给他安排了一个办公室打杂的岗位,平时记记同事的考勤和违规,检查车间的设备,还有零部件、车床的入库和装车。

    陈工跟他说这个岗位自己没出什么力,全靠轮岗期间易阁自己表现出众,让他好好干。

    易阁一开始还觉得是他能力强,白捡了便宜,兢兢业业干了好几天,直到被记违规的同事堵在办公室门口,听他哭诉说“如果被记名他过年的奖金就没了”时才察觉出不对劲。

    这工作相比下车间来说身体上是轻松的,可人情这方面累得是精神。尤其是他这种刚进厂的新人,记与不记不全是他能说了算的,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

    岳金平迟到也不是他要放过的。是易阁之前的班长找过来,说就迟到了一分钟不碍事,让他别那么较真儿。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你要谢也谢不着我。”

    “怎么谢不着。”岳金平说,“那不管我找谁最后不还是你说了算吗。”

    我算个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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