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回应,她只是在这些话语里,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存在,更清晰地烙印在这片共享的沉默里。
她只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告诉身边的这个人:我在这里,我看到了这些,我想分享给你。
离开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不确定是否还有下一次专程的“再来”。
她只是像以往一样,默默地转身离开。
但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情是轻快的。
那种尝试着去靠近,即使没有得到回应,却也没有被推开的体验,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她开始在心里盘算,下次来,除了“报告”路上的见闻,或许……可以试着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父亲去福利院办事的频率逐渐减少了。但林清阮的拜访却没有停止。她开始自己找理由前去,有时是说去附近书店,有时干脆不解释,只是平静地让司机送她到那个熟悉的院落外。
她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
每次去,她都会在口袋里放一颗糖。不是商店里常见的那些,而是家里厨师用新鲜果汁和蜂蜜手工熬制的,用漂亮的琉璃糖纸包着,每一颗的颜色和味道都不同——淡粉色的树莓,橙黄色的蜜桔,浅绿色的薄荷……
她依旧在那个角落坐下,依旧保持着沉默。
但坐下一会儿后,她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并不递给身边的女孩,只是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那片总是被树影笼罩的泥土地上。
第一次放下时,是一颗淡黄色的柠檬糖。她什么也没说,放下后便继续看自己的书。余光里,那个一直低垂着的小脑袋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她离开时,那颗糖还静静地躺在原地。
第二次,她放下一颗紫色的黑加仑糖。那天风有些大,吹得糖纸微微作响。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只总是摆弄着泥土或树枝的小手,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碰了一下糖纸的边缘。
第三次,是一颗乳白色的椰子糖。那天她坐得比平时久一些。当她站起身时,地上的糖果不见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身离开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半分。
从此,这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固定的仪式。她来,坐下,放下一颗糖。有时是晶莹的水果硬糖,有时是裹着糖霜的软糖。她从不重复同样的口味,也从不言语。这个举动自然得像是呼吸。
女孩也从不道谢,甚至从不看她。但林清阮注意到,从某一次开始,她放下糖后,女孩虽然依旧不抬头,但身体会微微放松一些,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紧绷着准备逃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也照在那颗小小的、闪着微光的糖果上。
那颗躺在地上的糖果,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这两颗孤独星球之间,缓慢而坚定的引力。
但在这之后,她开始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
她不再仅仅描述眼前的天气或景物。她开始讲述一些她在书里读到的、或者在成年人谈话间偶然听来的、对这个角落而言绝对算得上“新奇”的事情。
“我读到一种鸟,”她的声音依旧很轻,目光看着远处,仿佛在回忆书页上的插图,“它们一生都在飞行,几乎从不落地。睡觉也在风里。”
旁边摆弄树枝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只有一种专注的寂静。
林清阮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讲述事实的语气说:“它们吃飞虫,喝雨水,就连羽毛的颜色,也像是把天空和夜晚混在了一起。”
下一次,她讲起了深海:“在海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水是黑的。但是那里有鱼,它们自己会发光,像提着一盏盏小灯笼,在黑暗里游来游去。”
她注意到,当她讲述这些时,女孩低垂的睫毛会偶尔颤动一下,像被微风惊动的蝶翼。她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是吸收的,而非拒绝的。
于是,林清阮的“故事会”范围越来越广。她讲沙漠里会储存水分的植物,讲古老的森林里蘑菇如何像网络一样在地下连接彼此,讲北极的极光像是神灵在天上画画。她甚至讲起一些浅显的天文知识,关于星星的距离,关于月亮的环形山。
她的讲述没有任何夸张的语气,只是平静地铺陈开一个又一个女孩在福利院围墙内绝对无法接触到的世界。
这些故事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林清阮小心地将它们一扇扇推开,让外面广阔、奇异的光,一点点透进这个角落。
而女孩的回应,除了那些偶尔的、珍贵的“嗯”之外,开始有了更细微的变化。有一次,当林清阮讲到“雪花在显微镜下每一片都不一样”时,她看到女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虽然那时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