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你撕的是他人的书籍,明日断的便是朝堂人脉,你错就错在了不懂得为官之道,这是其二。
你可以润玉在手、美女在怀,但你当这满院的奴仆真都是匍匐在地?他们跪着接你泼的酒,转头就能打着你的名号拓印私章!你以为他们听命于你,但其实他们也在利用你!你错就错在了不懂得隐藏锋芒,低调行事,这是其三。
你可以去看宝马雕车,甚至可以去游山玩水,但你不能靠着你的娘亲疼你、宠你便装病撒谎,借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知不知道,你两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迟迟不见好,你娘去佛堂祈福,最后生生跪碎了两块蒲团。你错就错在了不孝,这是其四!”
李任之一愣,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李敬闭了闭眼,转身离去:“今日我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好好记着。不晚了,去歇息吧,明日,我要看到你准时去书塾。”
李任之一边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一边讷讷地被廖莲牵到卧室里。几乎是一躺下,他就马上弹了起来:“哎哟!我的屁股!”
廖莲让他趴下,命下人端了水和跌倒损伤药。李任之静静地趴在床上,任廖莲给他擦身子、涂药水。
不知过了多久,李任之忽然觉得,背上似乎被什么温热的水滴划过,他动了动耳朵,呆呆地问:“娘......你在哭吗?”
“啪”的一声,廖莲将手中的湿布扔到竹席上,推了几下李任之:“为什么乱跑,为什么不听老爷的话,为什么要让娘担心!”
“娘,娘,你别哭。”李任之匆忙伸手,笨拙地抹着廖莲的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明天开始就去好好上学。”
廖莲兀自流了会眼泪,李任之抓了抓衣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心口有些抽筋。
他想,这难道就是说书先生说的,所谓的“良心很痛”?
等廖莲平息了情绪,李任之便抓着她的手,让她躺到自己身边:“娘,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廖莲没有说话,李任之知道她还在难过,便也不再开口,只是将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混沌,可是又好像可以隐隐约约的看见出口。
他挣扎地想要思考明白,但是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好像有块石头绑着他不断下坠,下坠。
廖莲一向都是在李敬的屋里头过夜,混乱中,李任之想开口说点什么,让廖莲今晚留下来陪他睡,但嘴皮子又重得和铅一样张不开。最后,他只是攥着母亲的发尾,就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任之就被下人们唤醒。他浑身酸痛,却也只得老实整理书籍,坐马车上学去。
早些年,国子监就颁行新令,明确规定年满十岁的学子不可以携带陪读侍从入学。
这项规定的原因说起来特别好笑:当时,很多少爷公子生怕考试不合格,就使唤仆从偷看考题。偷题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纨绔公子与贴身侍从在学堂之中暗行苟且之事,叫声连连。
朝中文臣连番上书痛斥有伤风化,太祖皇帝为了整肃学风,最终下诏禁绝十岁以上生徒携带随侍。
这事儿对李府的影响还是挺大的,李敬总是私底下庆幸太祖英明,否则不知道他这个不老实的小儿子又要闯出什么伤风败俗的祸端来。
此后几周,李任之确实老实了,不再惹事生非。可每天早晨系腰带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死死记着赵仲达欺负二狗子那档子事。
屁股上的伤好得慢,但又不能告假躺着。他怕被赵仲达看出什么端倪,硬是没有往凳子上加蒲团,每日就这么死撑着坐着,死要面子活受罪。
眼瞅着青衿节快到了,朝廷给国子监拨了笔银子,那银子刚进库房就被换成铜钱串子,叮叮当当地分给百坊市的铺子。
掌柜们连夜赶工,要照鹤灯的古法制法扎出三百盏灯笼——说是要挂在学堂里充门面。
二狗子最近天天跟着他奶奶打下手,老人家忙着踩竹梯往房梁上挂绸布,二狗子捧着快见底的糨糊桶在院子里窜来窜去,裤腿上东一块西一块粘着金箔纸。
这事儿是这么发生的----那天日头刚落,李任之揉着还疼的屁股蛋子往家蹭。刚拐过藏书楼后墙,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还伴随着一声小人得志的笑。
李任之直觉不对,脑袋一往墙后看,就只见赵仲达那孙子正把二狗子新糊的鲤鱼灯往死里踩,灯骨子都从靴底下支棱出来了。
“喂。”李任之把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扔,“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