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全县大部分人都默认了章守理的上位,夜里躺在床上闲聊时,老百姓们难免说起死于乱军的陈大人。但大家也就是说说,没有人真追究他到底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谁让他死的那么恰到好处呢?鉴于他以往的政绩,他治下的老百姓们也只是给予他应得的身后待遇罢了。毕竟百姓们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忙于寻觅走散的家人、安葬逝世的亲人,为他们的不幸痛哭,又为了活着的家人寻觅住所、抚慰彼此的伤痛。然后,连眼泪都来不及流太久,人们便拾起工具重建家园、清理废料、运送、耕种、修建、制造......他们四处奔波,忙忙碌碌,像工蚁一样一点点修补着满是创伤的家园。
而在这忙碌的重建中,章守理毫无疑问地脱颖而出,成为了这座城新一任领导者。但他真正被认可的过程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顺畅,老百姓们不计较,不代表县里的大老爷们不计较。你章守理现在究竟是谁任命的?是朝廷的临危受命吗?还是陈大人临时指派的接班人?还是你自己给自己加官进爵?
这事可不能轻松一带而过。
当然,章守理这边也并非毫无准备,或者说得更清楚一些,是那群早在很久之前便聚集在章守理身边的人先站出来成为抵抗流言蜚语的第一道盾牌。
在多日探查后,章守理不得不接受陈小公子有极大可能成功出逃的现实。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能尽量补救。
首先是县里说得上话的乡绅老爷们的质疑,他们当中本就有许多人对开仓放粮一事极为不满,恰好借着陈县令之死发难。面对这批人,讲道理是没用的,章守理直接请客吃饭亮兵器一气呵成,让这些人明白,他手中握着军队这一最重的砝码。虽然章守理是一介书生,但多年来他在军中培植的亲信们正在逐渐开花结果,所以章守理对县中驻军有着不可动摇的影响力。乡绅地主们漂亮话说得头头是道,对上真刀真枪就都哑火了,没有人真愿意上去硬碰硬,况且章守理现在不是他们这一派的,未必将来一直不是,形势随人变嘛,都是可以慢慢操作的,不急于一时。大人物这边就暂时被章守理压了下去。
然后就是陈县令的家眷们。这时,孟晴当仁不让站出来接下了这个麻烦的任务。没有人知道她与陈大人的家眷说了什么、妥协了什么,总之很快陈大人家的女人们便默认了陈县令死于乱军这件事,并站在了孟晴这边,或者说起码面上是不会对章守理造成什么阻碍了。
只是为陈老爷诞下小公子的那名小妾被孟晴客气地与其他女人隔离开,派了专人伺候。
如此一来,章守理的危机暂时得到缓解。他终于可以安下心部署各项事务,其中少不了的便是对多年来拥护自己的亲信们的嘉奖。雪琅自然也在受赏的行列,如今县内物资匮乏,章守理手头也拿不出多少钱,只能在缴获的兵甲中择品相上乘者分赏于众人,接下来便是各项提拔了。
雪琅吃亏在太年轻,被提拔为队正。他带的那一队也不满员,主要是十四至十八的年轻士兵,有不少干脆是火灾后临时加入的。饶是如此,县衙中仍有不少人有对他的年纪说三道四。
雪琅的心情倒是颇为平和,他受务实的章守理熏陶多年,明白人们的偏见无法一朝一夕就改变,他会用时间和行动证明自己。
在整个县忙于重建时,章守理终于收到了来自中央朝廷的讯息,可待他看完之后,整个人脸色发白,久久不语。
在朝廷对外音讯不通的这段时间中,当朝大司马发动军变,软禁了当今圣上。而当过了数月,消息传遍全国之时,今上已于深宫中暴卒,大司马堂而皇之地暂摄朝政,迫害宗室,进而引发了另一轮激烈党争。
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已经连形式上的运作都支撑不下去,彻底坍塌了。
本县并未与其他州府隔绝音讯,这件大事章守理想瞒也瞒不住,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
立秋后的一日,章守理部下诸将聚集在他的办公之处,呼啦啦跪了一地。
章守理沉默无言,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大人,反了吧!”
不知谁先开的头,后面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声。
反了吧!反了吧!
章守理抬起头,下面跪着的俱为他的亲信,有追随他多年的老下属,有雪琅这样培养多年、刚崛起的后起之秀,也有战后迅速归附于他的新人。这些人有各自的背景和追求,此刻却异口同声,仿佛皆发于一心。
是啊,他早该知道的,早晚要有做出这种抉择的一日。他无法逃避,下面这些人也绝不允许他逃避。
火药终于炸开了,仅凭个人的努力是按不回去的。秩序一旦崩坏,一切都只会加速。
明媛,你的预言一点也没错。只是...
章守理眯起眼睛,看到对面书架上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