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正门大开,身着靛蓝常服的章守理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带仆从,面色如常,只是比起雪琅刚认识他的时候,这个年轻官员的眉心眼角似乎都多了几道细纹。雪琅连忙站起来,他有所顾虑,没有凑上去,而是一跳一跳地试图吸引对方的目光。
章守理看到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前走。雪琅会意,不远不近地跟上。章守理自顾自往前走,在巷子口一折,拐进一家小小杂货铺子。雪琅随后进门,掌柜的见怪不怪,引着二人进了一旁小小一间屋子。
雪琅有些拘谨,只是站着,章守理催了他好几次,才坐在了章守理的对面。
因着去岁大疫,章守理困于县城,后面又是春雨生育,雪琅一直忙忙碌碌,二人几乎不曾见面。直到今年初,雪琅厚着脸皮上门拜年,二人才又开始互通音讯。
今日雪琅也是带着任务的,章守理让他帮着打探一些事,雪琅办妥后赶来禀报。
“章大人,这一个月每日我都去城门口,我们村和隔壁村我也一直在寻人打听。您问的流民虽说不是每日都有,但隔个三五日,便会有附近州的流民来咱们县,有些是来讨生活的,有些是去别处投奔亲友,路过咱们这儿的。”
“都有哪些州府的?”章守理问道。
雪琅点头:“能打听的都打听过了,好多处呢。像离咱们远的有秦州、河州,近些的有燮州、沅州...对了,还有从南阳府逃过来的,说他们那儿也是叛乱四起,有的城镇是当地人起义,有的城镇是那的官儿带头叛乱,还有的是直接被盗匪给劫掠一空,到处都在死人,实在活不下去,逃出来碰碰运气,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章守理心凉了一大半,前面那几个州的流民外逃说明西北西南都开始乱了。但若只是这些地方倒还好,只要朝廷肯派得力将领集中兵力镇压,不足以成心头大患。可南阳府...这座位于中原腹地、人烟阜盛的大城也已经无力抵抗叛乱和盗贼,这背后隐藏的可怕真相足以令人脊背发凉。
朝廷正在逐渐失控,甚至已经无力保全中原腹地——那里无异于整个王朝的心脉。
“大人?大人!”
雪琅的声音将章守理从思绪中拽了出来,男孩张着大眼睛忧虑地看着他,就连章守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何等难看。
“大人,我还打听到一事。”雪琅斟酌着。
“你讲。”章守理给雪琅倒了一杯麦茶,将碟子里的薄饼往他面前推了推。
日子不好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就连他赏给雪琅的吃食都不如从前了。
雪琅喝了两口茶,清了清嗓子:“那日我跟一个逃难的大叔多说了两句,他提到这样一件事。那些各个城镇抢劫杀人的盗匪其实有许多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和逃难的流民。论理,当地官员派驻兵围剿,这些流民是打不过正经士兵的。但朝廷如今也拿不出多少钱,许多地方的军队都欠饷,下层军士要么吃不饱肚子,要么养不活家里,因此也多不愿出力打仗。十次碰上了,倒有七八次叫叛军给压了过去。”
章守理沉默着,雪琅的话一下子说中了他心中更大的忧虑。
雪琅接着道:“我这些日子前后打听着,若那些叛军盗匪什么的不来咱们县还好,若真来了,只怕咱们县也得遭难,不可不防啊。”
“此事县令自有安排。”章守理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哪有什么安排?
章守理的顶头上司、现任县令陈大人此刻正全身心地搜刮钱财,急着贿赂上面,好让他早早离开此地。
连仲雪琅都能想到的事,陈大老爷如何不知。可惜他老人家可没有半分为国为民、抵抗叛乱的觉悟。人家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跑去一个更富庶更安全的地方,继续安安稳稳经营他仕途才是上策。
至于黎民百姓遭殃?那没法子,那是他们的命,他陈县令一个小小官员能管得了天下人吗?
国家要陷入水深火热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倒不就行了?只要钱财在手,人脉在手,无论怎么改朝换代,都不妨碍他官运亨通。
从去年到现在,章守理因为瘟疫和军备的事已经不知找县令谈了多少次,写了多少文书把其中厉害一一道明,可惜每次都被对方以各种借口推诿搪塞。到后来陈老爷也懒得敷衍他,只要一谈到这些事,便明里暗里地讽刺章守理,堵他的口,后来更是干脆给他小鞋穿,让这个年轻下属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断断不该总跟上司唱反调。
章守理也是一路做官过来的,如何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讨嫌,十分“没眼色”?可如今大厦将倾,他不能不做这个讨厌鬼。
现下,章守理跟他这位上司之间已经连表面的和平都很难维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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