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
    孤儿院一住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她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长成了十三岁的少女,脸上褪去了幼时的天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隐忍。她的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糙,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子,但握着那把园艺剪刀时,依旧带着当年的珍视。那片小小的秘密花园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精心照料着里面的每一株植物,看着它们发芽、开花、枯萎。

    多萝西在一年前被一户远房亲戚接走了,临走前,她把一枚用野花编织的花环送给丽莎:“我会回来找你的,你一定要等我,等你爸爸来接你,咱们一起去看向日葵。”丽莎紧紧攥着花环,看着好友的身影慢慢消失,泪水无声滑落。那枚花环被她藏在枕头下,每当夜晚难以入眠时,她会拿出来,能感受到多萝西的温暖。

    没有了好友的陪伴,丽莎变得更加孤寂。克利切的刻薄变本加厉,他觉得丽莎越来越“没用”,动辄就用最难听的话辱骂她,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克扣她的食物。

    孩子们也渐渐疏远她,害怕被克利切迁怒,丽莎越来越沉默,她不再轻易说话,每天只是机械地完成劳作,然后躲进自己的小花园,对着花草倾诉心事。她还在等,等父亲来接她。

    五年过去了,里奥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甚至连一封书信都没有。

    1889年的深秋,一场意外打破了孤儿院沉闷的死寂。那天下午,丽莎正在菜园里浇水,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她抬起头,只见孤儿院的阁楼方向冒出了滚滚黑烟,红色的火苗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破旧的木质屋顶。

    孩子们的尖叫声、哭喊声瞬间响彻整个院子,混乱中,有人推倒了水桶,有人踩着杂物疯狂逃窜。“着火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克利切从办公室冲出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刻薄,只剩下慌乱,他顾不上招呼孩子们,只顾着往自己的房间跑,他要去抢救他的钱财。

    丽莎下意识地往自己的房间跑去,她要拿回那把园艺剪刀和多萝西送的花环。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睛,灼热的空气烤得皮肤生疼,走廊里的木板已经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处飞溅。

    她冲进房间,浓烟已经弥漫了整个空间,她摸索着爬上床,从枕头下掏出花环和破布包好的剪刀,紧紧抱在怀里。

    一根燃烧的木梁突然从屋顶坠落,重重地砸在门框上,挡住了她的去路。火焰迅速蔓延过来,灼烧着她的衣角。丽莎惊恐地后退,后背撞到了墙壁,绝望困住了她。

    她看到了父亲温柔的笑脸,看到了母亲在花园里浇花的身影,看到了多萝西递给她花环时的模样,还有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

    浓烟钻进她的口鼻,让她呼吸困难,头痛欲裂,眼前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军工厂的烟囱、别墅里的樱花、莱利先生虚伪的笑容、父亲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着她的心。

    她以为自己要被火焰吞噬了,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孤儿院的老厨师,那位总是偷偷给她塞一块热土豆的和蔼老人。“孩子,跟我走!”老厨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拉着丽莎,从窗户跳了出去,翻滚着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丽莎摔在地上,怀里的剪刀和花环掉在了一旁。她想要去捡,却被老厨师按住:“别管了!管命重要!”“那是我爸爸送我的!”丽莎匆匆忙忙捡起来,揣在衣服里。

    老厨师抱着她,在浓烟和火焰中穿行,身后的孤儿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木质结构噼啪作响……他们逃到了远处的树林里,丽莎回头望去,那栋囚禁了她五年的红砖楼房在大火中熊熊燃烧,像一头吞噬一切的野兽。

    浓烟遮蔽了天空,连夕阳都变成了诡异的橘红色。老厨师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鲜血,显然是吸入了过多浓烟。他看着丽莎:“孩子,快跑……往南走,别回头……”说完,没了气息。

    望向那片火海,大脑一片空白。恐惧、悲伤、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放声大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头越来越痛,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最后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

    父亲的承诺、母亲的背叛、多萝西的约定、孤儿院的苦难……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和浓烟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路上,她遇到了一些行人,有人问她是谁,要去哪里,她只是茫然地摇头,嘴里念叨着:“向日葵,我的剪刀……”有人可怜她,给她食物和水,她接过之后,机械地吞咽着。她的记忆变成了一片空白的荒原,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烁着。

    ——温暖的阳光、金色的花朵、冰冷的泪水、灼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