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向侍者递手势,示意把她请下去。
“大伯,如果只是家事的话,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的。”沈璃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今天我为何而来,你比谁都清楚。” 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泛黄的纸页,在这刺目的灯光下,意外扎眼。
沈璃笑了笑,眼底晦暗不清,像鬣狗一样紧紧咬着她的猎物不松口。
众人不再言语,一同嗅起了这起暗流涌动的火药味。
沈阳朔抬手的动作一顿,攒眉斥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听到什么人的风言风语了?我为了公司殚精竭虑,大家都有目共睹,如今倒是被你这个刚回来的小辈怀疑上了。”
他脸色凝重,转向各位政要名流,“今天真是太抱歉了,我这侄女不知道是流程原因还是听信别人的教唆,资金的流动本来就复杂,她一个小丫头,估计是搞错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商界前辈,大伯,我有没有搞错,想必,找几位贵客看看……”
沈阳朔脸染上了几抹不自然的红,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小璃,大伯不得不提醒你,公共场合的诬告,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已经长大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沈璃却不甘示弱,灯影昏芒之下,她的手仍旧紧紧抓着文档,“是不是诬告,我们法庭见。看看是我在栽赃,还是你在装神弄鬼。”
原本屏息的人群,互相交换着眼神,顷刻间有些哗然。一场家族内斗,竟然到了对峙公堂的地步?
和沈阳朔有业务合作的人,忍不住站出来劝和:“沈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你要知道你的话,可是关系到几千个人的饭碗。”
“是啊是啊,资产流程,复杂得很,你怎么会断定呢?肯定有误会,我们几十年的老狐狸都会看错……”
“你的父亲还在医院躺着,要是醒来看到你闯下这么大的祸……”
几个人三言两语,将道德的枷锁扣在她的身上,试图扭转风向,阻止她再开口。
一直沉默的周泽明,抬脚从这场闹剧中擦肩而过,眼尖的众人忙不迭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周先生,我送您吧。”
“还是我送您吧。”
几个谄媚的生意人,近近缀在后面。
他顿了顿,又驻下脚步。
他轻轻晃悠着手边那杯几乎没喝过的红酒,侧身抬眸,带了几分如红酒般意味深长的底韵:
“沈董事,你这瓶95年的玛歌,醒得过头了,酸味太重……”
“酒不好,客人是会走的。” 他将杯子搁下,寂静中发出沉闷的脆响,转而迈步离开。
这位行业掌舵手,留下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就这么走了?
众人心里揣测着,也没了谈笑风生的心思。
酸味?变质,贬值?
这几年真是歹运,生意不好做就算了,投资还踩到了沈家这个大坑里,揾钱吃饭真是难啊。
在座的都是人精,在互换了几个眼神后,便悄无声息的以沈阳朔为中心,心照不宣向旁边挪开消散。
沈阳朔脸色难看,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搅了他的好事。
那位周先生,为何要插手这件事?难道作为债主,已经知道了内情?
他越想,脸色越差,在一个律师朝他附耳低语几句后,匆匆离开。
曲终人散场,宴会只进行到一半,人几乎都走完了。
蓝色的天鹅绒窗帘被拉起,如同海潮褪去。
她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这一切。刚才的对峙,已耗尽她的心力。
侍者收拾着地上被打翻的香槟,清理那一地狼籍。
不知过了多久,灯火已阑珊,侍者告知她,即将歇业。
沈璃怔怔走出黯淡的大厅,才恍惚发觉,浓郁的夜色,已悄然而至。
又下雨了,她暗红的裙摆被打湿一角。她倚在檐下,等这场始料未及的雨停。
月光爬上她的脸,暗红的衣裙如一抹血痕,映在石壁上,只窥见几缕散落的黑发,在夜风中被吹起。
一把黑伞却从身后穿过,伞柄递到她的手边。
是郑秘书。趁她发愣,他无声将伞塞到她手心,还没等她道谢,他转身朝近处的橡树走去。
那里不知何时,停着一辆白色宾利,在郑秘书上车后,才缓缓驶离。
树影婆娑,车窗始终紧闭,消失在了视野以外。
她的手摩挲着冰凉的伞柄,挣扎了片刻后,轻轻一按,伞面如同屏障,将雨丝隔绝在外。
雨水顺着伞面滴下,在地面溅起道道烟花,庆祝这场盛宴的结束。
淅淅沥沥的雨声仍在耳畔,敲着心弦。
她握着伞,独自蜷在空旷的廊檐下,总觉得,这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