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裴时那份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或许是林溪持续不断的啜泣让他残存的理智回笼。
他铁青着脸,重重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阴沉地扫过林溪,又剐过林尧,最后落在裴时身上。
“裴老师,家丑让您见笑了。”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惯有的、商场上打磨出来的虚伪圆滑,“这件事,我会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话里头下的逐客令很明显。
裴时站着没动,目光平静地回视他:“林先生打算怎么处理?”
林之远被问得一噎,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怎么处理?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愤怒、丢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他的名声,影响公司。
“这是我们的家事。”林之远加重了语气,带着警告。
裴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林尧也是我的学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问题解决之前,他有权利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
他这话说得巧妙,没直接提林尧刚才差点挨打,也没提这个家令人窒息的气氛,但意思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林尧站在裴时身后,看着他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听着他为自己争辩,心里那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一丝莫名酸涩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林之远盯着裴时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掐灭了烟,语气生硬地对林溪说:“哭什么哭!回你房间去!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林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房间。
林之远又看向林尧,眼神复杂,带着厌恶,又有一丝摆脱麻烦的急切:“你也滚回你房间!没事别出来添乱!”
林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没说话,转身就走。
经过裴时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敢抬头看他。
裴时看着林尧挺直却难掩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对林之远微微颔首:“既然林先生有了决断,我就不打扰了。如果需要学校方面提供任何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这句话,不再多看林之远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房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污浊。
裴时站在寒冷的夜色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
他抬头,望了一眼林家别墅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林尧房间的方向。目光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拿出手机,给林尧发了条微信。
「有事要给我打电话。」
言简意赅,和他的人一样。
林尧回到那个冰冷空旷、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的房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楼下隐约传来林之远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暴躁,似乎在安排医院的事情。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拿出手机,看到裴时发来的那几个字和一个句号,指尖在上面摩挲了很久,却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谢谢?太轻了。
我没事?太假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个路灯下的夜晚,裴时蹲在他面前,为他处理伤口时专注平静的侧脸。
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裴时的出现,对他死水般绝望的生活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巨大的、颠覆一切的意外?把他从自暴自弃的边缘拉回来,给他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一次次伸出手。
可是然后呢?
林尧用力闭上眼睛。
他贪恋这份意外带来的温暖,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温暖如同镜花水月,建立在摇摇欲坠的沙堆上。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是男人,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逾越的东西。
林溪这件事,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不能,也不该,把裴时拖进自己这摊烂泥里。
第二天,林之远果然带着林溪去了医院。
林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去。
他听到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声远去,偌大的房子彻底陷入死寂。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脑子里空空的。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许砚。
“林哥!你人呢?昨天打印店也没去,今天球也不来打?玩失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