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他那辆新提的沃尔沃,漆面亮得能当镜子使,这会儿却像个傻逼似的杵在小区门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原因?车前头站着一位。那位爷,穿着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短袖底下露着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灯光一照,泛着古铜色的油光。寸头,眉骨上一道断疤,看人时候那眼神,跟俩冻瓷实的浓茶冰块似的,没啥温度,但砸人身上准保一个坑。
“证件。”那位爷开口,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糙,还带着点烟熏火燎的哑。
邱意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腿边那细链子冷光一闪。他尽量让自个儿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律师惯有的那种、能把活人气死死人说话的调调:
“我姓邱,新搬来的业主,12栋2801。租赁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上周就提交给物业备案了。”
“系统里没你。”
屠砺,对,他胸牌上就这名儿——屠砺,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登记本,另一只手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秃了吧唧,点着本子上一个模糊的名字,“要么,报身份证号,登记。要么,调头,滚蛋。”
“你……”邱意浓那点引以为傲的修养眼看要见底。他今天刚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绕得差点当庭心肌梗塞,晚上又应酬了个难缠的客户,这会儿累得只想把自己扔进那个能俯瞰半城夜景的进口浴缸里泡着。结果,家门口,让一保安给堵了。
“我理解你们的规定,但能否通融一下?或者,你可以打电话向物业中心核实。”
屠砺撩起眼皮,那双浓茶色的眼珠子在他那身剪裁精良的ThoBrowne西装上扫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规定就是规定。装逼前,先看看自个儿后视镜。”
这话像根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邱意浓那身华丽袍子底下最痒痒的肉里。他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镜子里是自己那张过度修饰、却难掩疲惫的冷白脸孔。操。他心里骂了一句。跟这种人较劲,掉价。
他深吸一口气,雪松混着伯爵茶的尾香在鼻腔里打了个转,压下了那点邪火。犯不上。他告诉自己,律师的战场不在这儿。他拿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中指“无意”地推了推眼镜架,一个小动作,带着点无声的挑衅。
屠砺接过身份证,手指碰到一起,邱意浓感觉像被块糙石头硌了一下。那手,骨节粗大,虎口一道清晰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他低头登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带着股狠劲。
“行了。”屠砺把身份证塞回来,抬起栏杆,“下次记着带门卡。这地儿,不是穿身人皮就能进的。”
车缓缓驶入小区。邱意浓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岗亭的阴影里,像块被夜色浸透的磐石,又硬又倔。他猛地关上车窗,仿佛要把刚才那点混合着廉价皂角、汗味和混凝土尘埃的气息隔绝在外。
妈的。这小区保安是他妈从哪个石器时代剧组借来的?
……
屠砺看着那辆黑色的沃尔沃尾灯消失在拐角,这才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过肺,稍微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当然认得刚才那主儿。
邱意浓。新搬来的律师,租的顶层那套豪宅。
资料上看着人模狗样,刚才一见,更他妈像个……像个精心包装的商品。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透着“贵”和“别惹老子”的气息。尤其是推眼镜那动作,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骚劲儿。
屠砺吐出口烟圈,白色的雾气在夜色里散开。他讨厌这种装逼犯。法律?程序?他妈的钱和嘴皮子才是这帮人的法律。他见过太多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男盗女娼的玩意儿。这姓邱的,估计也不是啥好鸟。帮人渣打官司,赚着带血的钱,晚上还能睡踏实?呸。
他弹了弹烟灰,想起刚才碰到那姓邱的手,冰凉,滑腻,跟蛇似的。还有那身味儿,香得腻人,跟他这个人一样,假。
值班室隔壁就是他那个小单间,一尘不染,墙上挂着的几块健身比赛奖牌擦得锃亮。那是他的念想,是他打算一脚一脚踹出来的新路。可有些过去,像右臂内侧那串几乎褪色的数字纹身,洗不掉,也忘不了。他从前把个杂种打进医院,也把自己送进了号子里蹲了几年。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电筒,开始夜间的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沉重。这是他选择的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挣的是干净钱。虽然偶尔也会觉得憋屈。
走到12栋楼下,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顶层。那片巨大的落地窗黑着灯。那姓邱的,估计正搁他那豪华猪窝里,品着洋酒,琢磨明天怎么帮哪个王八蛋脱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