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他加深富人之间的关系利益往来,宋先生会带他参加这片别墅小区内的业主聚会。
所以初见江栩洲是托宋先生的福。
江栩洲是隔壁富商家的外孙,父母不常居住在这里,他也随之,家在舫安,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少年。
他先天条件优渥,从衣着打扮上来看,整个人像被裹在古镇的蚕丝气里,素净一身,容貌青稚,讲一口温软的江南腔普通话。
不似他爸那般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模样,得了这家老爷子的喜欢。
这家的别墅是娘家祖宅,宋先生因为商会的事务常跟这家老爷子打交道,所以带着宋嘉誉向这家老爷子介绍时,江栩洲就立在这家老爷子边上。
当养子二字一出口,江栩洲就在一旁暗戳戳地,用目光反复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儿,然后撇过头问宋欣:“欣欣,他就是你们家捡来的那个?”
那时的江小少爷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把鄙夷二字在瞳孔里刻画的绘声绘色。
从婴儿时期就滋养他生长的小富贵气,让他有点看不上宋嘉誉这个“捡来的”。
十六岁之前,江栩洲对于宋嘉誉这个人的概念,就只是父辈聚会厅里,那个杵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见过两次面半生不熟的,捡来的。
仅此而已。
直到那一年夏,太阳巡过南半球抵达中国境内从东方开始燃烧,热气张扬,傲慢地跨过湖与山漫进江南,钻到土地里驱赶了春。
怕热剃了寸头的少年倒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把游戏机摁得咔咔作响,屏幕里的小人打的热火朝天。
电视机里播着86版的西游记,他爸突然回家,正巧是猴子出山的那一幕。
随着电视剧里噔噔噔的音乐,他爸慌慌张张地把人拽起来,塞给他一大把钞票,然后莫名其妙地要他滚到淞海去。
七月,全年最热的时候。
江栩洲一脸懵逼的捏着那张面值三块三的特快票,第一次独自登上了那列开往淞海的绿皮火车。
上车前的最后一眼,是站台上早已转身离去的父亲的背影。
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他走进车厢开始寻找自己的座位。
棕色的牛皮包,孤零零的行李箱,三小时行过200公里,他就这样不明所以地离开了自己生长的乡土。从闸口到南站,因为座位被不讲理的老头子霸占,一身名牌的人要挤在气味混杂的车厢尾。
火车轮轨与铁轨的撞击声像极了舫安旧宅里的自鸣钟。
江栩洲缩在车厢连接处,昂贵的名牌衬衫被汗水浸透,贴着脊背像第二层皮肤。对面的大爷叼着杆旱烟,烟圈一圈圈飘向车顶,与他爸书房里雪茄的香气重叠。
棕色的牛皮包紧贴胸口,里面装着他爸塞给他的钞票,宝贵的很。
那个年代的票检不严,坐火车,没钱买票就钻狗洞。所以火车上不是太平的地方。熙攘拥挤的乘客鱼龙混杂,大大小小的包各式各样,没人能准确猜出那些包里装的都是什么。火车站更乱,流氓扒手天价地图比比皆是,拿刀子捅人也都只是属于冷静报警的民事纠纷。
时常出游的人该对这些习以为常,当心防备就是。
但江栩洲说到底才十几岁,这些盘在他周遭的高矮不一的是成年人,面孔是陌生的。生物法则造就的食物链让此起彼伏的人群此刻化作翻涌的热浪,把他这座孤僻小岛圈在其中。
心底突增的莫名情绪使他本能的产生恐惧,小幅度抖动的手在说的是不知所措。
记得父亲连贯三句话都叮嘱了要注意财产安全,江栩洲攥紧了包带。
他此行孤身一人,淞海这座城也算得上是半个陌生,毕竟打小不曾久待,后来外公去世之后也就不再来过。
心里一瞬就让恐惧占了大空子。
不过好在他爸有说拜托了邻居宋先生照顾他,江栩洲便满心期望着,能在抵达淞海的第一时间见到这位宋先生,然后从他那里寻得一丝慰藉和依靠。
所幸,这位宋先生并未让他失望。
宋先生是江栩洲以为的那种好人,慈眉善目的知青大叔模样,会考虑到火车站环境复杂不安全,然后特意提前赶到等在站口,第一时间就把孤身一人的孩童带离了这个是非地。
一路上,宋先生对江栩洲这个所谓领居家的孩子,似乎有表不尽的喜爱,他关怀备至,关心询问的话语多到要溢出车窗。
宋先生:“小洲啊,一路上过来顺利吗?火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江栩洲摇摇头,说除了没得坐其他什么都好。
宋先生忍不住责备他爸:“你爸也真是的,能放心你一个人过来,有什么事这么忙能比孩子还重要?!”
江栩洲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他爸干嘛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