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与冬夏的战事已毕,边境丹翠山一带,虽驻守着二十万大军,但气氛已不似先前肃杀。封禅台的修缮工程,由钦天监监正蒯铎亲自督建,成了眼下最紧要的事。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钦天监监□□邸,年轻的藏海,小名稚奴,正对着母亲赵上弦递过来的又一叠仕女画像发愁。他生得眉目清俊,继承了父亲蒯铎的聪慧和母亲赵上弦的温雅,此刻却满脸无奈。
“母亲,孩儿志在山水堪舆,土木机关,实在无心……”
“无心无心!你眼里就只有你父亲那些图纸木块!”赵上弦虽是女医,性子却利落,“你已二十,你父亲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都跟我成亲两年,我都怀着你了!你看看你,整日不是钻书房就是泡工地,哪家闺秀愿意……”
藏海被念得头大,眼见母亲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催婚大论”,他心一横,当晚便留书一封,只带了简易的行囊和几本珍爱的典籍,悄悄溜出府门,踏上了前往边境寻找父亲的道路。美其名曰:思念父亲,前往探视,兼学习实践。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藏海空有一肚子精妙的机关算法、堪舆理论,却对江湖险恶一无所知。刚离京城没多久,就在一处偏僻山路遇到了剪径的强人。他试图用道理说服对方,甚至想用简单的机关术震慑,奈何对方只认拳头和银钱。不过三两个回合,他那点花拳绣腿便被撂倒,钱袋、行李,连带着那几本珍爱典籍,都被抢了个精光。
等他狼狈不堪地挣扎到边境时,已是衣衫褴褛,身无分文。边城的风雪似乎格外凛冽,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刺骨地冷。他蜷缩在一处残破的屋檐下,望着漫天飞雪,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何为“落魄”,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何其天真。
直接去找父亲?以这副落魄模样,除了让父亲担忧,坐实了“离不开父亲庇护”的印象,还能得到什么?他骨子里的倔强冒了出来。
正茫然间,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原来是平津侯庄芦隐麾下的后勤营正在为封禅台工程招募临时书记官,处理繁杂的文书和物料核算。要求是识字、精通算学。
藏海眼睛一亮。这不正是绝佳的机会吗?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乞丐,然后走了过去。他决定彻底隐去身份,就从这最基层做起,一步步接近工程的核心。
招募的校尉看他年轻,衣衫不整,本欲驱赶。藏海也不多言,直接要过纸笔,当场将校尉出的几道复杂物料核算题解得清清楚楚,又快又准。甚至,他还就着招募处简陋的沙盘,随手画了几笔,指出了目前物料堆放处可能存在的防风防潮隐患,其见解之独到,令那校尉刮目相看。
“小子,有点本事。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在下藏海。京城人氏,游学至此,盘缠用尽,特来谋个差事糊口。”藏海隐瞒了真实身份,从容应答。
校尉见他谈吐不凡,确有实学,便将他留了下来,安排在后勤营做个临时书记官。
藏海的工作能力远超众人预期。堆积如山的文书账目,他处理得井井有条;复杂的工程物料调度,他也能提出优化建议。不过几日,他的名声便隐隐传开了。
这日,平津侯庄芦隐亲自至后勤营巡查封禅台工程进度。
庄芦隐年四十七,正是男人最具威势的年纪。他身形高大,穿着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面容轮廓深刻,目光锐利如鹰,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与位高权重的威仪交织,令人不敢直视。
他正在听管事汇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正伏案疾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鼻梁挺秀,长睫微垂,专注的神情在略显昏暗的营帐里,仿佛自带一层光晕。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却难掩一身清雅书卷气。手指纤细修长,握笔的姿势标准而好看,运笔如飞,一行行清隽的字迹便流淌出来。
庄芦隐征战半生,见惯了粗犷的军汉和谄媚的官吏,何曾见过这般清澈又灵秀的人物?就像在漫天黄沙的边塞,突然看到了一株沾着晨露的青竹,沁人心脾。
他心头莫名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藏海正全心投入在一份复杂的预算报表中,忽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抬起头,恰好撞进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过直接,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探究。藏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站起身,礼节性地躬身:“大人。”
旁边的管事连忙介绍:“藏先生,这位是平津侯爷。”
藏海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从容,再次行礼:“草民藏海,见过侯爷。”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听得庄芦隐心头那点异样的涟漪又扩大了几分。
“藏海?”庄芦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