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朔方城越远,离冬夏部的王庭越近,藏海的心便悬得越高。他反复推敲着庄芦隐交代的谈判底线,揣摩着那位素未谋面、却以冷傲强硬著称的冬夏女王——明玉肃提的心思。
据情报,明玉肃提年近四十,执政已逾十年,手腕铁血,在其治下,冬夏部虽臣服于大雍,内部却愈发凝聚,实力不容小觑。她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据说性情酷似其母,次女则鲜少露面。
这样一个女人,会轻易被利益打动,与曾经的敌人合作,去攻打另一个敌人吗?
藏海对此只感忧心忡忡。
数日后,冬夏部的王庭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并非固定的城池,而是一片巨大的、星罗棋布着无数白色毡帐的营地,背靠着连绵的雪山,气势恢宏。营地上空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披甲持刀的骑士策马奔驰,民风彪悍可见一斑。
他们的到来,早已被冬夏部的哨探察觉。一队剽悍的骑兵迎了上来,为首的小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过瞿蛟等人,最后落在藏海所乘的马车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冷硬地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瞿蛟上前,亮出平津侯的令牌与国书,沉声道:“大雍平津侯麾下使者,求见冬夏女王,有要事相商。”
那小队长查验了令牌和国书,又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番,才挥了挥手:“跟我来。”
一行人被引至王庭外围一处指定的空地扎营,被告知需等候女王召见。这是一种下马威,也是试探。
这一等,便是三日。
北风呼啸,夜晚的严寒几乎能冻裂骨头。藏海坐在简陋的营帐内,靠着微弱的炭火取暖,听着帐外风中传来的、冬夏人豪放的歌声与马头琴声,只觉得格格不入,如同被困在孤岛。
第三日傍晚,终于有女王的近卫前来传话:“女王召见大雍使者。”
藏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他在瞿蛟和两名护卫的陪同下,跟着那名近卫,走向王庭最中央那顶巨大而华丽的王帐。
王帐内温暖如春,铺设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四壁悬挂着精美的毛毯和兵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肤色是草原民族特有的健康蜜色,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却丝毫不损其威严。她并未穿着繁复的裙装,而是一身利落的墨绿色骑射服,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乌黑的长发编成数根发辫,以金环束在脑后。她的面容算不上绝美,但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鹰隼,锐利而冷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藏海。
这便是冬夏女王,明玉肃提。
在她的下首,还坐着几位冬夏部的长老和将领,皆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藏海这个过分年轻、也过分俊美的大雍使者。
“大雍使者,藏海,参见女王。”藏海依着大雍礼节,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明玉肃提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平津侯派你来,有何指教?”
藏海直起身,迎上她那审视的目光:“回女王,藏海奉侯爷之命前来,是为与女王商议,共击海东部之事。”
帐内响起几声轻微的嗤笑,一位满脸络腮胡的长老不屑道:“海东部?那是你们大雍的麻烦,与我们冬夏部何干?凭什么要我们出兵?”
藏海神色不变,看向明玉肃提:“女王明鉴。海东部狼子野心,近年来不断吞并周边小部,扩张势力,其所图恐怕不小。据藏海所知,去年冬日,海东部曾强占原属于贵部的一片河谷牧场,致使贵部损失牛羊无数,可有此事?”
他提及此事,帐内冬夏众人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那确实是他们与海东部近年来的主要冲突之一。
“那又如何?”明玉肃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草原上的争端,向来如此。我冬夏部自有解决之道,不劳大雍费心。”
“女王此言差矣。”藏海向前一步,目光诚恳,“此次海东部倾力犯我大雍边境,其后防空虚,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女王此时出兵,直捣其王庭,不仅能夺回失地,更能瓜分其人口牲畜,壮大自身。此乃天赐良机,女王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况且,海东部若此次得逞,势力必将大涨,届时,其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女王难道愿见卧榻之侧,有一头日益壮大的饿狼鼾睡吗?”
这话说中了冬夏部部分人的担忧。海东部的扩张势头,确实让他们感到了威胁。
另一位较为年长的长老沉吟道:“即便如你所说,我冬夏部出兵,又能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难道只为你们大雍火中取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