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惊鸿劫(10)
    庄芦隐的马车在暮色四合时抵达别业。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但庄芦隐却无心欣赏。他径直走向“揽月阁”所在的院落。

    夕阳的余晖为经历风雨洗礼的楼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原本刺眼的倾斜角度,已然肉眼可见地回正了不少。巨大的牵引架和密排的木桩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人与天、力与巧的较量。工匠们仍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收尾工作,见到侯爷亲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主持此工程的另一位核心人物的敬佩。

    庄芦隐的目光掠过井然有序的工地,最终定格在湖畔回廊下那个倚柱而坐的身影上。

    藏海裹着厚厚的毯子,似乎睡着了。湿透的衣衫早已换下,但发梢仍带着未干的潮意,几缕乌黑柔软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白瓷,与白日里那个在风雨中搏命、指挥若定的身影判若两人。

    庄之行原本坐在藏海旁边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父亲,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父亲,您怎么来了?”

    庄芦隐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藏海,脚步放得极轻,走到近前。他看着藏海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头,看着他因寒冷或不适而微微蜷缩的身体,心中那处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柔软。

    他伸出手,想去碰触那略显冰凉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顿住。他看到了藏海垂在毯子外的手,手指纤细,指关节处却有着明显的红肿和几道被粗糙麻绳勒出的血痕,与他白玉般的手背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是白日里奋力加固时留下的印记。

    庄芦隐的指尖微微蜷缩,收了回来。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是欣赏,是怜惜,是骄傲,更有一股因这伤痕而起的、难以言喻的愠怒。怒这风雨无情,怒这楼阁险峻,更怒这少年不懂得爱惜自身!

    许是感受到了凝视的目光,或许是本就睡得不沉,藏海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带着一丝迷蒙的水汽,在对上庄芦隐深邃目光的瞬间,骤然清醒。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庄芦隐按住了肩膀。

    “别动。”庄芦隐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手隔着毯子,能感觉到手下单薄肩膀传来的细微颤抖。“感觉如何?”他问,目光扫过藏海手上的伤痕。

    藏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想将手缩回毯子里,低声道:“无妨,劳侯爷挂心。只是些皮外伤,楼阁……无恙。”

    他第一时间关心的,依旧是工程。

    庄芦隐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冷硬:“区区一座楼阁,值得你如此拼命?若今日有何闪失,你待如何?”

    藏海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庄芦隐隐含怒意的眸子。他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侯爷将此重任交予藏海,藏海不敢有负所托。”他的理由,依旧是那么冠冕堂皇,带着疏离的恭敬。

    又是这样!庄芦隐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出些许真实的情绪。是害怕?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可他看到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深潭,将所有情绪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这种无法触及真实的挫败感,让庄芦隐的耐心几乎告罄。他想要撕开这层冷静的外壳,想要看到这少年为自己流露出真实的喜怒哀乐!

    “不敢有负所托?”庄芦隐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藏海完全笼罩,强大的压迫感让一旁的庄之行都屏住了呼吸。“藏海,你在本侯面前,除了‘不敢’、‘谨记’、‘无妨’,还会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藏海的内心:“你究竟是没有心,还是……你的心,根本不在这个地方?”

    这话问得极重,也极危险。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藏海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能灼伤人的视线,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蝶翼。毯子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的伤口被挤压,传来细微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心神清醒了几分。

    他能说什么?说他对这强取豪夺的命运心怀怨恨?说他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华丽的牢笼?他不能。至少在拥有足够力量之前,他不能。

    “侯爷……”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艰难,“藏海……只是不知该如何……”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更加苍白的脸色。

    这副欲言又止、脆弱无助的模样,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庄芦隐心头的怒火,却点燃了另一种更深的渴望。他看到藏海眼角似乎又泛起了那熟悉的、令人心折的微红。

    庄芦隐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暴戾与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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