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靠在走廊边,抬头看着无数从楼上纷扬而下的书本,恍惚间,也感受到一股压抑许久的灵魂突然冲破禁锢迎接新生的错觉。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是错觉。
教学楼下的香樟树簌簌抖落着纸片,老教师们扶着走廊栏杆,看漫天碎屑卷过六月热浪。
欢呼声渐次攀高,老师们却沉默微笑,如今的我才明白,老师们比谁都清楚,那些抛向天空的不仅是习题试卷,更是我们再也不会重来的十八岁。
纷纷扬扬如白雪般的纸片慢慢落下,教学楼下一地雪白。保洁阿姨拿着扫把出现的时候,不少人集结下楼一起帮忙,只是还没到地方就被蹲守在一楼的教导主任赶了回去。
「我俩当时都不舍得扔书,结果毕业后还不是一本都没了?」
我摆摆手:「诶我可不是,我的书都还留着,直到去年才卖掉的。」
她喝了点酒,撑着下巴说:「你这么多年都留着,干嘛去年要卖了?」
「过年的时候大扫除,过年的时候大扫除,觉得太占地方了,就给卖了。」
我也有些晕乎乎,突然想到什么咧嘴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俩下晚自习,路上碰到张老师,他还给我俩一人一颗糖?」
「记得记得,那时候还以为他根本不认识我们,结果竟然知道我们的名字。」
我们又开始聊着过去的所有。
前不久有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让我记忆深刻:追忆过去是油腻的开始。
我调侃道:「我俩已经开始油腻了。」
周亦谣摇摇头,把剩下的梅子酒一口饮尽:「十年了,追忆追忆也没什么。」
要不回去看看吧?
决定得很意外,我俩约定第二天回校看看。
听说毕业后没两年,禾中开了分校,高一高二部在新校区,只有高三在老校区,还听说学生们不用再走读,有几栋楼都被改成了宿舍,至于我曾经租住的片区,早已经被推倒重建,如今成了一大片商业街区。
她发消息来说自己在堵车,要晚几分钟,我索性提前下车,步行到校门口。
这条路,我曾经走过很多遍。
三月的阳光很好,透过行道树在地上映下细碎的光斑,小报亭的铁皮门锁着,【禾风书报亭】几个字还依旧清晰可见。
沿路的围栏上满是禾中的往年纪事和校园风光,耳机里恰时传来《夏至未至》的前奏,我下意识放慢脚步,直到看到了介绍栏里那株正迎风盛开的樱花树。
「同学——」记忆里清亮的男声突然在耳畔响起,我猛地转身,一个背着斜挎包的高瘦少年,手中粉色的狐狸玩偶被高高举起,「生我的气就算了,我送你的娃娃也不带着一起去补习吗?」
女孩红着脸故作生气,气冲冲往前走头也不回:「再废话就要迟到了!」
我摘下耳机,看着男生屁颠屁颠追上去,两个人在身后落下一对好看的影子。
「宋葭!」周亦谣的声音穿过街道,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咱们只带了毕业证,能进得去吗?」
果然不出她所料,禾中的保安如今是生面孔,不认毕业证,只认老师。
「周六学校有什么好看的,就算进,也要打电话让老师来接。」保安撂下这一句话。
「毕业证也不行吗?」
「不行。」
我和她面面相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在通讯录里找到老班的电话,下了好半晌的决心才拨通,好在老班还记得我,但他已不在老校区,如今在新校区教学。
「王志杰是哪个老师啊?」保安扭头问坐在里头的另一个,他又接过手机:「喂,哪位老师,喂,听不清,没信号啊?」
老王解释自己在山里,确实信号不好,我们只好挂了电话,和保安一番好说歹说,才放了我们进去。
进去前,我随口问了句:「张韬老师还在这里吗?」
保安似乎终于相信我们是这儿的学生,点点头,「张韬老师在,张韬老师在的。」
我心里有些波动,但立马又被眼前熟悉的场景冲散,操场,教学楼,升旗台,似乎什么也没有变。
保安没有说的是,学生们正在考试。为了不打扰学生考试,我们只在操场上逛了逛,又看了看教学楼一楼的架空层。
在操场上走了一圈,才发现跑道已经破败不堪,但沙坑还在,石榴树也还在,只是石榴树还没有发芽,一整棵都是光秃秃的枝条,樱花树抽了新芽,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开花,致信楼下,为高三学子祈愿的朱漆木牌也在迎风而动。
楼下转角,其实我想去看看,是那个午后,我不小心撞上他的地方,又担心打扰学生,我最终还是没有提及。
禾中实在不大,很快我们就看得差不多。
「来来来